蒋杰把桌上剩余的酒一口闷下肚,省略了当晚的诸多细节。
“傻逼竟然还敢录像,真是不怕死,第二天一早哥就上门把那人的两只胳膊都给折了。”
宋写很好奇蒋杰具体是怎么发的疯。
但他再蠢也知道这问题不该问——绝对少儿不宜。
“影响是挺大的,那群蠢货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闲,一传十,十传百……我才睡了一觉,外面就变了天,你妈都闹到你爸单位来了,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我,嘿,炸了。”
蒋杰自嘲着,摇了摇空酒杯,轻声问道:“你那段时间还在附近学校上课吧,有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有老师同学找你麻烦吗?”
宋写疑惑摇头。
他只记得家裏吵得很凶,却永远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
事情的起因就这样被人刻意忽略了,掩盖了,埋葬了。
现在回想,刘念应该是因为这件事正式离职下海,宋义燃则开始被外派其他区域驻点,直到调往崇州的申请审批通过……
宋写就这样成了个没人要的小孩。
好在学校裏依旧如常,至少愚钝的他察觉不出什么异样,老师和同学的态度也没什么大变化。毕竟是个学渣,宋写自小受到的关註度并不高,他每天照样该吃吃,该喝喝,也终于顺利在临安结束了小学生涯。
“那就对了!”
蒋杰哈哈大笑,又点了点头,自我肯定了一番:“为了不给宋哥添麻烦,我只好自己动手了,那个周末,脸上多长了嘴的,有一个算一个,哥干翻了多少人来着……”
“记不清了,反正附近几个小区的大喇叭差不多都躺医院了,没力气再爬起来瞎几把乱传。”
“虽然哥书没读多少,会的成语也不多,但杀鸡儆猴这道理还是懂点的。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直接让他死!”
宋写:“……”
宋写想起那晚张伯和自己说过的话——
蒋杰不过是为爱冲锋罢了。
是为爱冲锋。
就是血腥了点……
“后来,最后的最后,还是你爸把我从局子裏领出来的。他一路上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我换个地方重新生活,我也答应了。”
蒋杰扯着嘴角笑,话语间却充满苦涩的嘆息。
他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宋哥。”
和宋义燃告别之后,蒋杰辗转了几个城市,日子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人生仿佛瞬间又回到了十年前,全身上下都没个正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甚至不确定这号人还有没有明天可活。
直到听说老宋出事。
系统内的兄弟给蒋杰传来了消息,说是一场意外,问他要不要来见最后一面。
那天,蒋杰一个人在马路上楞了很久很久。
等到川流不息的车辆缓缓归于平静,他才终于回过神,想要认真听话,想要重新开始,想要好好做人……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蒋杰偷偷去崇州祭拜了过去的感情,又积攒了蛮久的勇气,才再次回到临安故地,盘下了少时二人初遇的店铺,真正开始再次迎接那崭新的,鲜活的,没有后悔药的人生路。
“这才没两年呢,你就突然回来了。”蒋杰说,“说实话,第一次在巷子裏见你的时候,我还不敢认,上次远远看到还是个吵吵闹闹要买糖的小屁孩呢,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比你爸都高了……”
“但哥现在也算遵纪守法了吧,我明明是良好市民,这还啥啥都没做呢,怎么又平白无故被你妈骂一顿,还给我找到了店裏,周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嫌丢人……她不要脸我要脸啊!”
蒋杰数落着往昔,无奈道:“二十年了,刘念这人啊,从来都瞧不起我。以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才懒得和她计较,但每次去你家送礼还是像个贼,总要数着时间避开她,还生怕弄臟了家裏的地……算起来,你妈也只和我正式说过两次话,第一次,是让我离她老公远点,第二次,是让我离她儿子远点。”
宋写:“……”
蒋杰边说边自己往角落挪,嘱咐着他:“你别和你妈乱说啊,老子可没骚扰你,今天是你这小屁孩自己跑上门的啊,也不知道是哪裏走漏了风声……还有,这桌串我也在吃的,没毒,今晚如果你再出去乱炫什么街边摊,到时候炫进医院了,千万不要回来找我麻烦,老子没钱……”
“真是怕了那个母夜叉,每次都咋咋唬唬地冲过来,嗓门大得很,隔着十条街都能听见,吓死个人……宋哥过去也是辛苦……”
宋写:“……”
有时候,刘念确实挺可怕的。
但宋写现在理解了一些,那不过都是他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家人罢了。
“行了,吃饱喝足了,故事也听完了,快滚回家吧。哥准备要去店裏开局了,真是浪费我一晚上。”蒋杰开始赶人。
“那个……”
宋写突然意识错乱——
既然长辈们掩饰多年的秘密关系被捅破了,那现在,他对蒋杰的称呼就不合适了。
脑浆已经完全固化的宋识礼开始胡言乱语:“杰哥,按辈分,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声叔……”
蒋杰:“???”
“叔你大爷!见过这么年轻帅气的叔吗!老子现在出门还能装个大学生呢,水灵得很,叔什么叔,滚边去……”
蒋杰瞥了他一眼,捶着老腰缓缓起身,漫不经心道:“你就和新子他们一起叫吧,别给你爸添堵。”
宋写在无形中哐哐给了自己两拳。
他跟着蒋杰沈默了一阵,才应声道:“好。”
“也是谢谢你回来,否则那灯都暗了多少年了,也没人记得要修。”蒋杰说。
宋写怔了一下。
是啊,那条巷子于蒋杰而言,同样是特别的存在。
“好好学习,明年考个好大学,你爸肯定高兴。”蒋杰呼了一口气,随后换了个愉快的调子说:“行了,行了,把你没吃完的垃圾都收一收,待会儿下楼的时候一起带走啊。”
“嗯,会的,谢谢杰哥。”宋写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走吧,走吧。”蒋杰朝他挥挥手。
“那什么。”
在宋写正要跨出门的时候,蒋杰又突然把他给叫住了,嗓音也跟着心虚变得低沈起来:“哥给你道个歉,当年不小心把你家拆了。”
“这我可做不了主。”宋写笑了,回道:“主要怪老宋!”
当然怪老宋!明明没本事也没胆量负责,还勾引年轻小伙,插手他人生活……
宋写强调:“怪老宋!”
蒋杰无奈地笑了一下,“搬去崇州的那几年,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可开心了。”
“那就好……”
蒋杰犹豫着,还是把最后一点心结问出了口:“或许,你爸,还留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特别的东西?
宋写想了想,老宋在过去的日子裏就把这个秘密极力隐藏,自己明明成天都围在他身边转,楞是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更别提还保留有什么老物件了。
崇州的家永远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垃圾按时打包决不隔夜,日用品更是常换常新……实在没什么可以给蒋杰缅怀的。
要说特别的……
“或许,选择少有人走的路需要更多勇气吧。老宋很努力了,他估计是怕有遗传,担心未来的某天我也会走上他的老路,毕竟不管有心无心,这条路总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宋写说,“所以,他给留了几百个g的动作指导,全放在一个u盘裏,可以一次性吸收个够,杰哥你需要的话……”
少年把一切说得面无表情,人畜无害。
话语间却充满贱气。
蒋杰:“滚!”
“得嘞~”
宋写提着两袋垃圾一脚关了房门,灰溜溜地跑走了。
果然,蒋杰只是年纪大了点的纯爱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