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大脑一次性被传送了大量信息,还特别新奇,卡屏的频率明显上升不少。
像是无意间闯入了一部漫长的老旧电影。
他就站在时光的洪流中,以旁观者的姿态,切身感受着所有的痛苦,挣扎,纷争,跟随故事的几位主角重走了一遍斑驳的青春路。
无所谓是怎样的结果。
那些遗憾都在光影中一一落定,情绪也随着时间的沈淀日渐饱满,共同修成了记忆长城中的一座丰碑,色泽鲜亮,屹立不倒。
那是青春存在的痕迹。
这世间的许多相遇都无法拥有童话般的美好结局,存在并且经历过,就已经足够幸运。
老宋做了当下认为正确的选择,蒋杰也终于重新振作认真生活,而刘念……他那么可爱,以后还可以再可爱一点,刘念应该不后悔成为他的母亲。宋写想着。
那一段段失序的人生都已经重新步入正轨,过往已成定局,未来也逐渐清晰明朗……即便不怎么明朗,也全是大人的故事,他们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宋写知道的。
那些如刺在心深刻片段,于他而言都是八卦,是往昔,是别人的再回首……实在没理由影响到他此刻的世界。
可奇怪的是,少年心裏的那阵堵还在,依旧没能消散半分。
宋写根本不细敢想自己到底在烦闷什么,全当是受到了过量的信息冲击,扭头只身冲进了冷雨夜裏。
他整个脑子都雾蒙蒙的,大概都是熬夜惹的祸。
宋写估摸着以自己当下的混沌状态,这些胡乱的思绪也没必要再整理了,差不多明早醒来就可以把此刻的冲击全数忘干凈,那阵堵自然也会随之淡去。
可当他回到知幸花园,看到了在小区门岗外撑伞等候的熟悉身影,今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钝痛又突然变得剧烈起来。
那个身影和他有着同号的校服,同样带黑边的白板鞋,同一个理发师剪出来帅气头型……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人独自撑着一把长柄灰格伞,什么催促的消息都没有,只是静候在路口等他回家。
宋写顿觉心中酸涩难耐,刚刚才平覆的情绪瞬间再次汹涌起来。
——杰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管宋写的内心如何抗拒,他今晚在公寓和蒋杰对话的每一瞬间,他哥的影子都在脑海裏挥之不去。
准确来说,在宋写匆忙逃离火锅店的瞬间,他的所思所想,除了在好奇的驱使下去找当事人刨根问底一探究竟,更多的,不过是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秘密被人意外触及的窘迫不安。
那是他一直刻意忽略的东西。
宋写不太记得蒋杰是怎么回答他提的这个蠢问题了,他也根本没认真听,因为答案太过明显。
他有了喜欢的人。
他喜欢程易,有一阵子了。
宋写不确定这隐晦的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什么而萌发的,但就是在某一瞬间破土而出了。
他一直没敢细想。
过去,宋写觉得自己就是慕强而已,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喜欢那个在十七八岁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极尽出色的程易。
这种浅显的喜欢随处可见,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下次他的世界裏出现了更厉害的人,那么,他很快就会转移目标了。
直到“同性恋”三个字被人明目张胆地说了出来,还被当事人爽快承认了——
少年突然觉得自己好怂。
虽然宋写对感情向来没什么经验,但他知道,那就是喜欢。
根本不需要证明。
一个人喜欢谁,不喜欢谁,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嘴再硬,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比所有人都更了解程易。
在学妹撰着点没用的屁事耀武扬威的那一刻,他就想这样争辩了。
宋写知道,他不单只是喜欢那个牛逼闪闪的程易。
他见过程易太多的无措瞬间,他知道笼罩在程易身后的阴影,他不想让那些与生俱来无法抗拒的缺憾伤害他。
他想要去爱,去保护,去拯救那个人。
一次又一次,千千万万次。
最好,只有他有这个资格。
宋写意识到自己有了私心。
他开始希望这个世界是只围着他们两个人转的,希望自己于某人而言是特别的,希望能彻底参与进对方的生活裏……
可他不能这么做。
宋写知道,程易所有看似坦荡从容的心性都是靠一个个漫长黑夜熬过来的。
他哥不是神,而是不得不逼着自己成为神。
程易做任何事都倾尽所有,愿意静心付出比常人多百倍千倍的耐性,自然也能收获更多的荣耀光辉。
程易是很厉害的人。
程易值得很好的人生。
宋写总这么想着。
或许归根结底还是慕强。只是,他的这份慕强,在某个瞬间不小心变了质。
变质了,也舍不得丢掉。
不想丢掉,不想纠正,不想放弃。
喜欢而已,没逾矩。
他不会逾矩。
不能逾矩。
不管怎样,宋写都不会越界半分,他绝不允许自己这没用的心意影响到旁人,特别是他最珍重的人。
今晚,在窥探那段旧时光的结尾时,蒋杰也曾这样嘱咐他——
“杰哥,你会介意老宋后来为了别人勇敢吗?”
宋写迟疑了一阵,还是在离开公寓前问出了心中的好奇。
蒋杰正在客厅找烟,听到后明显怔了一下,但他很快释然一笑。
“不会。因为哥勇敢过,没什么好遗憾的。”
“可能你爸就喜欢这种养成游戏,听说他那个小师弟也是个问题青年转行,过去成天惹事不学乖,教育了好久呢……”
蒋杰点烟的手顿了顿,似乎察觉到话裏的些许不妥,他尴尬地看了宋写一眼,随即自嘲道:“害,宋哥那时也未必对我有什么别的感情,就是看不惯我自甘堕落,才好心伸手救一救……最多是我把他带偏了,还给人惹了一身的麻烦。”
“明明马上能升一级了,结果因为这点破事被下放,还……”
蒋杰吐了一口烟,喃喃自语着:“听说宋哥差点就把人拽出来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他肯定是有把握才冲进去的……”
不小心触及了旧伤的最深处,蒋杰随手把刚点燃的一支烟摁死在客厅的摇钱树裏,转身抹掉了一滴泪。
他低沈的嗓音中满是真诚,告诫少年:“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去表白,去争取,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人活一瞬间,不能怂。”
“这道理本身没错。”
“但是,不要让你喜欢的人感到难堪。”
宋写淋着雨停在原地,没敢再上前一步。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可以同样纯粹,同样赤诚热烈,同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男生当然可以喜欢男生。
就像男生也可以爱吃甜,可以看电影流眼泪,可以遇到挫折就地躺平歇一歇,可以有事没事回家找妈妈……
这世道没有规定一个人一定要符合某种特质。所有对异属性的排斥和敌意,不过都是同类在抱团取暖罢了。
同性恋没有罪。
他喜欢他哥没有罪。
可一颗心再认真,再赤诚,如果不能保持好距离,滚烫的烈焰终会将人灼伤。
如果他的这份喜欢太过明目张胆,太过肆意妄为,总是不知节制地强行塞给对方,那么,迟早有一天,他的喜欢会让他哥感到不舒服,感到苦闷难堪,感到被选中是万分不幸……
那时,他一定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