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接连下了好几场冻雨,全市气温骤降,深冬在夜间突然降临。
绿豆冰柜臺已经正式撤下了,好在有暖胃的山楂茶及时补位,宋写很就快改了他的饭后挚爱,依旧每天在食堂和枫径裏吃得顶饱,小日子舒心惬意。
除了十二月的成绩让他持续受挫。
程易自然稳坐第一,而宋写的年级排名又滑了一点点点。
大概是缘分已尽,这次月考两人没被安排在同个考场,宋写也因此总感觉自己神力缺失,掉排名完全在意料之中。
所以,少年的心态特别好。
题集他还需要时间啃,毕竟他哥圈出来的重点内容实在是太多了,笨鸟真心飞不快。能马上见效的,只有好心态而已。
又倒霉开了窍,宋某现在每晚都要进行深刻反思,忙得要死。
发现自己竟归属“爱而不得”大类后,他总在夜间文思泉涌,为了写作大赛挑灯夜夜战,大脑在感性和理性间不停地来回切换,偶现蓝屏也是意料之中。
在班裏排名还能紧紧追随他哥,没让第三人插足,小少年就已经耗尽全部精力了。
宋写自认为他的日常表现比过去的蒋杰优秀很多。
他每天的傻逼程度都与过去无异,再偶尔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例行公事般对他哥保持惯有的骚扰频率,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离,更不会自己有事没事钻牛角尖。
宋写知道,只要他不承认,这辈子没人能发觉那点儿早就出格的小心思。
喜欢而已。
没有回应的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能,给他哥造成任何困扰。
宋写和程易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神龙摆尾的中心位,主要还是懒得搬。高三的卷子题册越堆越多,像不要钱似的一天能发几十套,每次换位置都要大动干戈,实在麻烦。
再者,最后一排影响不到前边的同学,也方便大伙儿课前课后排队问问题。
这一来二去的,学霸专属座就这样定下来了。
班裏请教难题的同学还是喜欢找宋写。大家并不会因为他一路滑出了年级前三十就掉头转向程老大的怀抱,总会带上被柯志雄钦点的讨好小饼干,一口一个学霸称呼着,带上疑难杂癥与微笑登门拜访。
得益于过去十几年的学渣经历,宋写特别能理解班裏众人的问题点。
为什么解题思路到他们那儿总分岔,明明一开始还挺顺畅的,结果走着走着就半路堵上了——再多看几遍题目重新反思?完,直接堵死。
宋写每次都能一针见血指明关键,让前来虚心讨教的朋友学了个高潮,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心裏特别爽!频率特别高的麻烦蛋,比如在班内常年垫底的小吃货李凯,还会乐得主动给他宋哥承包当天宵夜以表感谢。
毕竟,程易是神,凡夫俗子可不敢轻易打扰,更不敢当着神的面说自己没听懂……
即使偶尔遇到宋学霸解不出的超级难题,大家也总是静心等待,等宋学霸确认无解后,他们再明裏暗裏各种眼神怂恿他去请教隔壁的程老大,绝不擅自越级汇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墻,音频事件的全部真相也慢慢被众人知晓。但只要不被传得太离谱,宋写懒得再多做解释,久而久之,班裏同学都知道他和程易的关系不一般。
关系不是一般的好,算得上是亲兄弟。
宋写很享受这种暗戳戳被认可的特别。
唯一让他心生不满的,就是火箭班的那群神经病。
自从程易回归大神本位后,楼下两个班“顺路”上来唠嗑的学生都多了不少。
按往常,这群被圈养的人中龙凤可不屑于跑到最高层灌水浇花。露臺花园裏,属于火箭班的朵朵色彩没有成片成片枯萎,三年来依旧维持盎然生机,可以说全仰仗于光棍班善良女孩的慷慨奉献。
现在突然受宠,差点没被浇死。
近几日,晚自习课间的顶楼又热闹了起来。
来找他们程老大请教的,多数都是竞赛失败后急于探讨个人未来的激进派。
一开始,几个熟脸都是单独行动,生怕自己的想法被旁人抄了去,总是偷偷地来,再悄悄地走。
后来,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这群人逐渐演变成拉帮结派,闹哄哄地全挤在11班的走廊外,有时人多得让还吊着一口气争保送的蒋天新挤都挤不进去,只能拉过宋写在一旁咒骂这群傻逼势利眼。
宋写倒是会及时自我反省。
他的竞赛题集还没刷完,所以,在这群有竞赛资格的傻逼眼裏,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后进生。
他有罪,他不配。
所以,此刻,他哥的智慧是大家的。这没毛病。
而过去两年,程易在原班级都是和这群尖子生混,日日夜夜都在同个空间裏共处,关系好点……也正常。
宋写在一旁冷静分析着。
这群叽叽喳喳的矮个小男生,一看就是正常打闹,纯纯慕强,没有任何异常。
偶尔加入的几个女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程易未来交的是女朋友不是男朋友,那他就没理由发疯——
宋写认为,他必须要把握好眼下二人相处的分寸,绝不能在他哥面前露出什么破绽,否则肯定被当成变态直接拉黑……得不偿失!
于是,每当程易被围堵时,宋写都大方分一半免费宵夜给蒋天新,然后和蒋狗靠在栏桿上一起骂这群傻逼势利眼,顺便抱怨一下让人头秃的竞赛题,再等着上课铃声赶人,绝不让这群外班的疯子在自家地盘多待一秒。
比如现在。
今晚第二节自习铃声一响,宋某立刻从隔壁辅导室拿出必杀小喇叭,直接冲进人堆裏解救他哥:
“吵死了!吵死了!快给老子滚滚滚滚滚滚——”
被迫和众人一起捂耳的程易:“……”
程易刚彻底打发完这群麻烦的旧同窗。
他以前在火箭班就经常充当众人的庇佑神——排第一的时候是正儿八经的老大神,倒数的时候是吸收霉气的垫底神,不管排头还是排尾,大家总习惯在考试前拜拜他。
直到他们程老大高三转班上了楼,这个传统才不得不被迫终止。
可大伙儿心裏总空落落的,特别是竞赛期过后,这股不安感更强烈了!
连着好些天,上来参拜的人头是越来越多。
这次又受老师太之托,在元旦前给竞赛受挫的大家打打气,程易自然不好推辞,索性给他们一人画了一张考神保佑符,白纸黑字圈了几个圈,让大家各自保管,符咒不折不压,可以顺利庇佑到明年七月下录取为止……
他以前嫌烦的时候,总这么打发这群迷信的青少年。
压力过大的莘莘学子需要精神寄托,迷信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凡夫俗子只能掌控自身,努力拼搏之后,其余的变数全都归属天意。
由此一来,越是临近最后的那场大考,大家就越需要坚守过去惯性参拜的信仰,以保佑自己熬过黎明前的漫漫长夜。
程老大最近都被拜麻了。
课间休息结束,火箭班的众人逐渐散去,可走廊上还有两个怨魂迟迟不肯离开。
蒋天新啃着被宋写嫌弃的肉松饼,口齿不清,但气势依旧很足:“老大!我的呢!!”
程易:“你能保送。”
宋喇叭:“我不能!”
程易:“我陪你考。”
宋逼逼:“我不管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蒋跟风:“我也不管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程易:“……”
“上课啦~”吴漾在门边好心提醒。
她又回头看了看教室内一双双极为渴求的眼睛,清了清嗓,开始认真行使起好班长的职责,亲切问询道:“咳,咳咳,程易同学,那个……那个宝贝,能不能再多画几份,大家都很想要嘛……我这裏有纸,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下,大概,大概还需要48张……”
程易:“……”
今晚第二节自习是物理属性,铃声刚过没几分钟,柯志雄就抱着一堆新印的卷子进了门。
“今年元旦放两天啊,已经给你们尽力争取了,本来年级就打算休一天,还是几位老师一直在努力……”
“啊……”众人哀嚎。
“啊什么啊,明天艺术节元旦晚会一堆活动,不也算放假吗,加起来也有三天了。别啊了哈,想学习的在哪儿都能学,图书馆也开着,随时欢迎。”
“课代表上来,分一下假期作业。”
柯志雄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继续和大伙儿唠叨着:“今年春节早,元旦后没几天马上就是期末考了,松懈不得。当然,为了确保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学校决定,今年寒假回来后再出期末成绩,够意思了吧。你们别以为时间还多,不是我想变成这大妈样天天叨你们,但你们自己看看,都看看,这一个两个的,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所以……柯佬,寒假几天?”
不怕死的李凯永远带头发言。
“一周。”
柯志雄回完话立刻正声:“都别‘啊’,听着就烦。”
众人:“呜呜呜……”
“寒假回来,紧接着就是几市联考,然后一模二模三模,都自己数数日子,你们是真的一点不急是吧?!”
柯志雄继续数落着自家小孩,苦口婆心:“锦囊都会用了吗,错题集还在坚持吗,不要把这些全当作老师派给你们任务啊,要用心做,用心学,定期查漏补缺,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价值……”
“有时候我都不懂怎么教,那么多好材料,有些同学呢,是一点不用,而有些同学啊,看起来很认真,把笔记本贴得花花绿绿的,但你让他找个知识点吧,翻半天都翻不到!真是天天捧在手心裏,但是一点也不熟啊!”
“我和老于申请了,带完你们我要休息一阵,明年绝对不当班主任了,真是心累……我就简简单单教个物理就行,求我我都不管班了……”
臺下静默着,一句话挽留的话都没蹦出来。
失望至极的柯志雄:“……”
“就,就,就没点想说的?!”柯志雄自讨了个没趣,索性放弃。
“一群白眼狼,自习吧,自习吧啊。”
众人拖着懒音道:“好……的……”
“今年艺术节也不关你们什么事儿,明晚别跟着高一高二熬太久,表演看看就行了,过零点,跨完年,都快点回去给我睡觉,别把好好的作息整乱了。我看这两天各科的卷子都不少,自己安排好时间,没有哪门课是可以放弃的啊。”
柯志雄也懒得计较了,毕竟该带的还是得带,该嘱咐的也还是要多说。“还有,特别要强调的,一定要註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