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大都城的路上,李续跟班丹有说有笑,甚至还哼唱着《花斑鸠》的小调。
“图勒兄弟。说真的,别人不说我真看不出你是个汉人。你讲的是国语,穿的是曳撒(一种蒙元时期一直到明朝的草原特色裙袍),骑马的技术甚至比我这个纯正的草原人都要好。”
班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甚至是想表达对于李续的一种赞赏。然而听到李续耳中,却有点讽刺的感觉。他转过头,透过手中火把的光亮看向身旁骑马的班丹,确定对方并不是在揶揄自己,这才笑着转移了话题。
班丹对于李续此时已经一改之前的轻慢,甚至说有那么一点殷勤。年纪轻轻,手握兵权,背靠赵王府可以肆意妄为到如此情况。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同这种人交往。
其实,通州的汉军卫大营距离大都并不很远,很快就回到了大都城。
他们用金牌叫开城门后,没有从皇城的东红门直接进入皇城,而是沿着护城河,绕了一大圈,来到皇城的西红门外。因为班丹知道,此时的皇帝肯定在太后的兴圣宫呢。而兴圣宫在西红门内。
李续并没有直接进宫,而是拉着有点着急的班丹还是回到了赵王府。
此时的赵王府里,赵王德格都巴雅尔和塔拉亥公主都不在,他们已经很早就被召进皇宫。长子阜城王纳忽出也作为亲随怯薛歹,随侍皇帝身边,不在家中。只有熊二阿兰达正在家中等待消息。
“阿赫,陛下突然召我进宫。除了让我带人搬那些财宝,不会有其他问题吧?”李续虽然已经猜出寿山大汗的目的,但是还是要跟家里人通个气儿,顺便确认是不是有意外。
阿兰达无所谓的摆摆手,说道:
“放心去吧,没问题。额吉和纳忽出派人送来消息了。这次咱们很成功。陛下闻讯之后,勃然大怒。他准备要给那帮钦察蛮子一点教训。这次召你觐见,就是让你带着你那帮汉儿兵去做苦力,搬东西的。”
说完,他特意把李续搂到自己怀里,声音压低到不让旁边的班丹听到的程度。
“你到时候别派自己人去。这次陪你去搬东西的,是陛下身边一个叫塔哥泰的家伙。那是个面善心狠的老阴货。陛下为人宽纵慈祥,但是下黑手的全是这个塔哥泰。”
“这次的事情如此机密,我担心派去的人会被灭口。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有事儿,可是你手下的那些汉军兵卒就不好说了。”
李续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打开来后上面赫然写着“今晚狩猎,用骨蔟”。
(所谓骨簇就是用骨头做成的箭头。元代贵族训练射箭时候使用。用完一次就可以扔了,只回收箭杆和箭羽部分以后继续使用。因此,骨簇的暗喻就是可以放弃的东西。)
“阿赫下午就派人给我送来这个,所以,到时候去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骨簇’。正好可以清理一下军中的垃圾,空余出多余的名额,方便咱们插人进去。”
说完,他将纸条递给了阿兰达。
阿兰达又悄声嘱咐道:“阿爸让我告诉你,钱都不要了。全都献给太后和陛下,咱家要兵要权不要钱。”
李续大吃一惊,赶忙问道:“全献出去?养兵和买官可是很花钱的。干娘知道舅舅的这个决定吗?”
阿兰达点了点头,很无奈的说:
“阿爸是说服了额吉后才一起进宫的。他说那些金子留下来,弊大于利。不过,钱的事儿,还是要辛苦你再想办法。那些金子咱们是一点都不能拿。”
李续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他忍不住嚷嚷道:
“我也不是赵公明(财神)转世投胎啊,说着话就能把钱变出来。不行不行,我要跟干娘好好说说。这金子不要也可以,但是中都那边的营造权咱们要想办法拿过来。否则,你就是把我剁碎了化成金子,我也值不了那么多钱。”
纳忽出赶紧安慰道:
“好了好了,我的好赫度。我知道难为你了。但是阿爸自有阿爸的难处啊。家里就咱们仨,不靠你,难道靠我俩?我俩连账目都看不懂。这件事儿等回来后咱们再仔细商量。去吧去吧,别让太后和陛下等急了。”
李续满肚子牢骚,翻着白眼的就跟班丹进了宫。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刚离开王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赵王的随身侍卫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一进门就问:
“二王爷,表少爷回来过么?赶紧通知他,宫里那边出变故了!”
······
······
李续此时并不知道宫中的变故,他没有骑马,当他们来到兴圣宫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停靠了好几辆华丽的马车。
看来,今晚太后和陛下不光召集赵王和塔拉亥公主,还叫了不少亲信大臣前来商议。
“你看,那辆马车好像是我家的。看来,我阿爸也来了。看来,那帮钦察蛮子是铁定倒大霉了。”班丹指着一辆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说道。
作为太后的忠诚小迷弟,丞相铁木迭儿自然是不会缺席这种会议的。
两个人随即向走过来的宫卫出示了圣旨金牌,然后便进入了兴圣宫中。由于班丹要去陛下面前交旨回复,所以径直去了兴圣殿之中。李续则只能在殿外等候陛见。
在兴圣殿的门口,有一排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暖棚。这是让过来等候接见或者候旨的官员在这里休息取暖的。
当然,和皇宫大内里面一样,这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现在这种天气,寒风凛冽,冰冻三尺。普通官员到这暖棚中等候的时候,那肯定是门帘大开,四面漏风。这样,所谓的暖棚就跟冰箱没啥区别,冷风嗖嗖的往里面灌。
如果官员没有及时掏钱给管事太监一些“门敬”,那就只能这么干冻着。据说把人冻昏过去的事情都发生过。
到了春秋两季,这暖棚里面肯定是炭火旺盛,门帘紧闭。美其名曰为大人们驱驱寒气,其实就是让等候的官员捂出一身臭汗。最后被有洁癖的太后厌恶,甚至定个君前失仪的罪名。
夏天的时候,太后会和皇帝一起去关外草原上的元上都避暑。答己太后住宿的穆清阁外面同样有这种给等待陛见官员的凉棚。同样是闷热难耐,不懂的给钱家伙,就等着活受罪吧。
然而,官员如果塞了钱,待遇可就完全不同了。
根据给钱的多少,分不同的服务内容。不但有铺着软垫子的太师椅可以坐下来休息,还有可口的茶汤和果蔬。冬天有炭盆,春秋有冰柜。
如果多给一些,甚至还可以端来温热的洗脚水,让一会需要脱靴进入后殿觐见太后的官员,可以洗去脚上的异味。临走的时候,还有能够让人口气清新的橘皮羹,让官员漱口。在陛见的时候,不至于因为小小口臭而让帝后感到厌恶。
这里面的门道儿多了去了。
然而,这只是对于那些普通官员。如同李续这种根脚很粗的人来说,给钱那是赏赐,管事太监都要低头哈腰的满口感谢。就是不给钱,也要小心伺候着。
李续现在就是坐在了暖和厚实的垫子上,翘着二郎腿喝热腾腾的奶茶。
“小将军,奴婢伺候您吃些茶点。这是今天御膳房刚做的奶豆腐,请小将军尝尝。”
今天宫门口的管事太监叫刘德楞泰,他正殷勤的给李续端上来一盘雪白雪白的奶豆腐。
刘德楞泰其实是个汉人,本名刘三五,出身于汉军卫一个破落户家庭。几年前,在河间王府的“推荐”下,净身后进宫做的太监。
进宫后,因为为人伶俐而且聪明勤快,更因为有那么一点河间王府的背景和照应,所以有幸拜在兴圣宫大总管纠哈吉大太监的身下,还被认做了干儿子。
他自己也是个努力上进的,不但自学了蒙古话,还改了这么个蒙古名字。
因为办事儿得力,答己太后曾经两次将剩下的糕饼赏给他吃。这让他在兴庆宫众多的太监中,变得很有前途。
李续常年在王府跟舅舅和公主一起生活,所以饮食习惯早就草原化了,最喜欢喝的就是泡着馃子的奶茶,蘸着香喷喷的奶豆腐一起吃。
他捏起一块拇指大的奶豆腐,塞到口中咀嚼,立刻感到醇香四溢,满口的甘甜。
“嗯!好吃好吃。比王府做的好吃多了。不愧是御膳房出品的啊。”吃完,李续轻声说:“三五啊,你这一阵子在宫中过的还好么?”
“托公主和王爷的照顾,奴婢有幸拜在干爹门下,现在已经是个正七品的内监门副管事了。”
李续笑着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你弟弟今年就到15岁了。那可就成丁口了。按照规矩要入役。你给他的钱,这小子没乱花,都存着准备娶媳妇呢。不过,他跟你不一样,太笨了。文不成,武不就的。学了一年,认识的字没半箩筐。让他耍一趟刀,结果差点没削到自己的鼻子。没办法往上面举荐,只能当兵。”
刘德楞泰无奈的哀叹道:
“小将军,奴婢爹死的早。当初也是为了弟弟能顺利长大成人,才净了身进宫谋个差事。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成家立业,给我刘家留个后,也不枉我这几年吃得苦。求小将军能在外面多多照应。”
李续满不在乎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