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其实来自于草原语言。有水源地,水井的含义。毕竟在草原大漠上,有了水源,就会有人聚居,最后形成村镇或者聚落。而在城市中,人们依旧是依靠水井来聚居。一两口水井就能聚拢很多人在周围建房修路,成为一片小小的生活区。这个词汇其实跟蒙语里面城镇——浩特,是一脉相承的。
李续来到城北永福坊。这里算是大都城贫民聚集的地方。由于道路泥泞狭窄,李续不得不勒住胯下坐骑,让它在慌忙闪避的百姓中,慢慢前行。地面上的生活污水与春日的霉烂味道让这里显得格外肮脏不堪。李续好像从没来过这边,所以他甚至都怀疑这里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最庞大的城市——大都城——的一部分。这里与华贵绚烂,异彩纷呈的城南部分,简直是天壤之别。
刚进入永福坊没多远,正好看到不远处那个被赵必成指使过来办事的衙役,正在前方不远的地方行走。于是,李续干脆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便追了上去叫住了那个衙役。
“小人见过大人。不知道人有什么吩咐?”
衙役并不认识李续,但是看到警巡使赵必成对李续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再加上李续一身蒙元贵族装束,头上帽子的帽缨子竟然是红珊瑚做的,连靴子上都勾画着金丝花纹,自然就确定这个少年的身份必然贵不可言。
李续问道:“你是来齐家胡同给那个醉死的薛什么的那家人报丧的?”
“回大人,小人正是去薛三九家报丧的。”衙役拱手正色回答道。
李续看了看周围,只有这一个衙役,并没有带其他人,更没有赶车来。于是又问:“怎么没见你带尸体过来?”
“回大人,按照衙门的惯例,我们只是通报一下家属。尸体需要家属自己去衙门停尸房那里办手续领取。”
李续想了想,并没有如同圣母婊那样问为什么衙门有车,不主动给老百姓将尸体送回去这种愚蠢的问题。这个年代的衙门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部门。再说了,领尸体、套车带走这一系列的事情,衙门也是要跟苦主收点手续钱的。李续可不会用别人的钱来显示自己的所谓爱民情怀。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听你说,那个叫薛三九的死者,家里很是清苦?”
“回大人,小的图六,快班北三坊的副班头。薛三九就住在前边不远钱家胡同。他家的确比较贫穷,但是也怪这薛三九自己好赌嗜酒。把原本殷实的家产都败光了。他老婆前两年就跟别人走了,只留下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儿。前几天,据他邻居报告说,他是去城外西山那边的普觉寺求一些长生钱,然而数日未归,所以才报官的。”
李续明白了,他所说的长生钱,其实就是寺庙发放的高利贷。元代放贷很普遍,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可以大量放贷。而其中放贷最多的就是寺庙。当时的人笃信宗教,再加上寺庙的利息要比其他地方要低一些,因此寺庙放贷比较受欢迎,庙宇有信仰加持,自然不怕对方不还。这种贷款就俗称长生钱。
李续转过头来,问身旁那几个护卫:“咱们找到他的时候,身边可有钱财?”
一个护卫赶紧摇头道:“他身边就只有一个青色的包袱,里面装着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把油纸伞。没有任何钱财。我们都交给衙门了。”
听到那个护卫解释后,名叫图六的副班头也赶紧说道:
“回大人,的确如此。那个油纸包着的是房契还有一个没按手印的卖身契。我们猜测他本来是想用房产做抵押,但是庙里不要这破房子,想让他把孩子卖给庙里做长工。估计薛三九当时不舍得,所以也就没有求来长生钱。路上心生郁结,便借酒消愁,然后天寒地冻的,醉死在路上了。这种情况,咱们大都城三五天就会发生一起。”
说完这话,图六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李续。说实在的,他心里对这个贵族小公子非常好奇。这帮凶残的蒙元贵族,怎么会对于一个路过的死者这么关心的。好奇怪啊。
“头前带路,我去看看他家。”
很快,李续等一行人七拐八拐的,终于在图六的带领下,来到了齐家胡同的路口。这个地方就是一片棚户区,肮脏混乱到每一个角落。
“大人,往里走就到了。但是这里房檐低矮,道路狭窄,而且崎岖凌乱,恐怕大人的马是进不去了,只能徒步走了。大人还要进去么?”图六说道。
李续低头看着下面深褐色的泥浆,还有散发着腐臭味的巷陌街道,房前檐下杂乱无章摆放的生活用品,还有房角窗棂间闪动的惊恐目光。他想了想后,还是翻身下马,让那个手下护卫在外面看着马匹,自己跟着那个图六,踩着湿滑泥泞的道路,往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片低矮的房屋前,看到官差带着一个挎着兵器的蒙古贵族少年进来,原本正在院儿里热络忙活,说话聊天的住家百姓,赶紧作鸟兽散一般地藏回了黑洞洞的门褴之中,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探看向他们。
“薛狗儿!在家么?薛狗儿?”
图六叫了两声,但是并没有马上听到回音,正要上前敲那扇破旧的木门,隔壁却有个身穿短衣,打着绑腿,额巾裹头的花白胡子老头儿赶紧出来,给图六行礼解释道:
“六爷,狗儿去给他妹子苗儿抓药去了。苗儿在他马婶子家呢。薛家现在没人。”
“他家不是没钱给苗儿抓药么?怎么又突然有钱了?狗儿去跟人打架,参与赌博了?”
那老汉赶紧摆手说:“不是不是,狗儿最近可没有参加打架赌博,他一直在家照顾他妹子。是我们这些老邻居,凑了点散碎铜钱,让他去马兽医那里弄点药。苗儿的烧一直没退,再不吃药,恐怕就会麻烦了。”
“哦,原来如此。”图六点头说道。
“六爷,三九有消息了?”
图六偷眼看了一下身后的李续,清了清嗓子说道:“人找到了,但是······人没了。仵作验过尸体,喝酒醉死在路上了。”
那个老汉大吃一惊,痛心疾首地惊叫道:“什么?死了?家里都这个情况了,他怎么还去喝酒啊?真是······”该死两个字差点就被他喊出来。
图六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那个老汉说道:“这是你说他带走的房契。估计是钱没求到,他心生郁闷,酒喝多了,就醉死在半路上了。”
这个时候,就听一个男同带着哭腔突然喊道:“啊?俺······俺爹死了?”
李续转头看向身后,发现一个身材不高,但明显比较结实,干瘦的男孩儿,脸上带着近乎绝望的表情,抱着一包东西,正站在那里。他没等图六说话,就走到那个男孩儿的身边,蹲下身子以便和那个男孩儿可以平视。
“你叫狗儿?薛三九是你爹?”
孩子有点不知错所,只是懵懵的点点头。
李续继续说道:“你阿爸,我是说,你爹死了。昨天我们在城外的官道边发现了他。喝酒喝死的。人现在放在衙门那里了。你妹子叫什么名字?”
“苗儿。”
“她得了什么病?”
“受风,发烧。”
“你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子,让她尽快好起来。”
孩子还是不知所措的点点头,直勾勾的看向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蒙元少年贵人。
李续头都没回,直接向身旁的图六伸出手来,示意把东西拿来。
图六顿了一下后,赶紧忙不迭的从怀中拿出赵必成给他的那些交钞,双手递给了李续。
李续将这些交钞,塞到狗儿的手中,温言说道:
“既然我碰到了你爹,也许这也是跟你的一种缘分吧。拿着这些钱,给你妹子抓点好药,给你爹买个好坟,再把欠周围邻居的钱还给大家。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支柱了。”
狗儿激动地接过交钞,咕咚一下就跪了下来,泪眼婆娑的给李续磕了三个头,然后哭着说:“恩人在上,薛狗儿拜谢恩人。等俺长大了,一定练好一身武艺,给恩人做牛做马,报答恩人。”
李续赶紧给他扶了起来,感觉这孩子虽然瘦弱,但是很结实。于是,顺便在他胳臂和肩膀上捏了捏,又赶紧让他张开双手看了看手掌的形状,再轻轻推了他两下后,兴奋的问道:“你练过武?筑基了吗?”
狗儿道:“俺,俺不知道什么叫筑基。俺只是跟隔壁杂耍班的几个师傅学了一些防身的东西。有的时候去跟坊间阿比答拉他们几个组的局去打几拳比赛,打赢了能挣点银子给妹子买吃的。”
李续问道:“你才七岁,就参加这种擂台?赢过么?”
狗儿不好意思的道:“少。他们都比我大,力气也比我大。但是我年纪小,如果赢了,阿比答拉给的赏钱也比其他人多。”
这个时候,身后的图六赶紧说道:“狗儿,以后这种事儿你不需要再参加了。阿比答拉都被抓进去了,你也想被抓紧去么?你进去了,你妹子怎么办?”
狗儿低头没有回话。
李续站起身来,想了想后,直接从腰间摘下了一块巴掌大的黄玉蛇纹配饰,然后交给狗儿。他在狗儿耳边轻声说道:
“狗儿,我看你这筋骨是个练武的料子。你要是愿意呢,过几天就拿着这个配饰,带上你妹子去赵王府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就把这个配饰卖了,也足够你们兄妹吃嚼几年的。”
狗儿很是激动,赶紧问道:“不知道恩公姓名,俺怎么称呼恩公?”
李续笑了笑,道:“你出示这个蛇纹配饰,赵王府门口的人便会把你和你妹子带去见我。若你我有缘,再见之时自然会知道我是谁。赶紧去给你妹子抓药去吧。你手里那些草药估计不是给人吃的,对你妹子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