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巴克吃惊的看向李续,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的身份,竟然也要亲冒矢石。
“16岁的时候,我奉命率领不足万人的部队,穿越浩瀚的沙漠,千里奔袭,力克顽敌,最终生擒了察合台兀鲁思的大汗也先不花。最危险的时候,上千名察合台怯薛,将我们数人围在中间,生死都在刹那之间。”
“你以为我年纪轻轻就能官至都指挥使,爵封郡公,就是因为我有个好舅舅?哼!跟你这个什么都没干就能担任五百户的小王子不同,本将的官爵是用命拼出来的,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跟你说这些不是在炫耀,而是想问你,这种九死一生的命令,换了你,能不能义无反顾的执行?别跟我说你能。你们现在连直属达鲁花赤的命令都敢于经常置若罔闻。到了战场上,生死攸关的时候,你们能做到令行禁止吗?”
“我听哈拉巴日跟我说,你其实是个有抱负的青年。希望能有机会为国建功,经常遗憾自己一身的能耐却没有用武之地。你希望能像你的祖先那样,建立不世之功,然后带着满身的荣耀,回返家乡草原。但是,你的所做作为却和你说的背道而驰!”
“我来高丽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两天,但是也了解到你们图瓦营的很多事情。你们根本就没有你们先祖那种忠君爱国的表现,而只是一群在你和你外公率领下的,对朝廷心怀怨念,不听号令,胡作非为的乱军和叛臣!”
“你这样下去,必将遭到朝廷最严厉的惩罚。到时候,某些希望你永远不要回去跟他争王位的人,睡觉都能笑出声来。这就是你愿意的吗?”
李续话语中的信息量有点大,惊的阿图巴克半天都没有来得及解释。然而,李续最后的那一句话,却让阿图巴克彻底吓坏了。他连忙跪下来,拉着李续的衣角,几乎快哭出声来的恳求道:
“大人冤枉啊,大人!下官绝对没有心怀怨念,下官不敢啊!是他们,是高丽人收了我兄长的好处,在我们来了以后就处处刁难我们,还曾经派人暗杀过我。我······我绝对没有做出不听号令,不尊将领的事情······”
李续俯下身,阴沉沉的问:“你把那叫绿草的宫女抢回军营做老婆也是高丽人害你?你麾下的图瓦士兵当街殴杀高丽官民也是高丽人胡编乱造的?你现在每说错一次话,都是在浪费自己最后的机会。”
机会?机会!
阿图巴克第一时间就敏锐的抓住了李续话中最关键的那个词。
他现在确定面前这个少年人是想要拉拢自己,也许这是自己能结束这种流放一样的生活的最后机会。是的,机不可失!
阿图巴克二话不说,恭恭敬敬的给李续磕了三个头,然后朗声说道:
“下官阿图巴克,愿意率领麾下图瓦营将士们为图勒将军大人赴汤蹈火,愿意为赵王殿下肝脑涂地。只求打人给下官一个机会吧。”
这个时候,外面草坪上,已经围坐在一起,迫不及待的开始吃喝唱跳的图瓦将士们,拿着从乐师手里抢来的冬不拉,欢快的唱起了他们最喜欢的歌曲——《戍边牧歌》。
李续指着外面,对阿图巴克道:
“听。是《戍边牧歌》。在西疆跟察合台人打仗的时候,我舅舅的护卫中就有两个图瓦战士。一个叫塔克恩,一个叫巴鲁怯别。可惜,巴鲁怯别在一次冲锋中掉下战马,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他教给了我好几首你们图瓦的歌曲。唉······”
“我最喜欢里面那句话,‘团结起来的图瓦人战无不胜’。现在你们图瓦人就像一盘散沙,被你的兄长刻意分散到各处。大都色目卫、上都的虎贲卫、中原的驻防军,还有云南梁王的护卫军中,都有你们图瓦战士。”
李续说完这些,直接蹲了下来,跟跪在地上的阿图巴克面对面,脸对脸。
“这些人很多都是你父王原来的亲信部将。你父王死后,你兄长蒙克继承了王位,但是却没有给他们幸福的生活,反而让他们和你一样在遥远的边疆戍守,如同流放一样。而且他们家人还被奴役和羞辱。”
阿图巴克眼中明显有了光。他说:“大人是想支持我代替蒙克担任图瓦的王?”
李续冷哼一声道:
“你想多了。朝廷已经册封蒙克为王,就不会轻易改变。朝廷也不会允许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边疆,再因为你这个小小的五百户的诉求,就朝令夕改,从而引发动荡。”
阿图巴克听到这个之后,很是失望,低下头道:“那大人要我干什么呢?”
“我要你的心,我要你们图瓦人的忠诚!而我可以给你的是希望和未来。”
“什么意思?下官不太明白。”
李续站起身来,也拍了拍阿图巴克,让他也站起来回话。阿图巴克谨小慎微的站了起来,但是腰杆却在李续面前无论如何直不起来了。
李续拍着他的肩膀道:
“我们现在不支持你去夺位,那是因为看不到你的忠诚和价值。刚才我说过了,你不过是个21岁的青年,官职也不过是个五百户。朝廷为什么为了你这样的人,而去改变自己曾经的令旨呢?”
“不过,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机会转瞬即逝,需要自己把握。过一阵子朝廷会召集全国各地的图瓦人部队,集中起来组建独立的图瓦侍卫亲军。我会推荐你外公赛罕担任指挥使,你作为他的副手,担任副指挥使。”
“我给你的机会就是让你将这些人牢牢的掌控在你的麾下,然后等候我给你建功立业的命令。到时候有了足够的功劳,你的部下才能将家人接过来团聚,他们才会更加对你死心塌地,他们才会支持你取代你兄长。而你这个被放逐的王子有了足够的功劳,才有资格得到朝廷的认可,从而改变朝廷过去的人名,拿回你失去的王位。”
阿图巴克赶紧表忠心道:“大人但凭吩咐,下官一定肝脑涂地。”
李续没有马上答应他,而是轻声说道:
“不用急着表态。什么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太多。我不听你嘴上说的话,只看你实际怎么做。不过,最起码你要在高丽的这些日子里,给我安分守己一些。”
“是是。卑职以后一定听从达鲁花赤大人的命令,绝不敢有半点不敬和迟疑。”
“你确定能做到?”李续反问道。
“我用我母亲的性命发誓,一定忠诚于大人,忠诚于赵王。对哈拉巴日大人的命令,我们图瓦人一定唯命是从。”
李续好像很无所谓一样的点点头,随口说到:“好吧,你说能做到我就当你能做到。不过,”他突然转过头,左手轻轻按在低着头弓着腰的阿图巴克脑袋上,就好像爱抚自家的小猫小狗那样,轻轻抚撸着说道:
“不过,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如果你违背了刚才的誓言,我一定会让你非常渴望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这个东西。呵呵呵。”
说完,他便扔下已经汗流浃背的阿图巴克,大踏步的向不远处的草坪聚餐的地方走去。
阿图巴克内心其实刚开始有点挣扎和疑惑。他听出来李续想让他用自己的身份掌控图瓦人,并且要做一些事情。他就有点担心。害怕李续会让他带着图瓦人去做什么悖逆不法之事。但是,想来想去,怎么也比现在这种浑浑噩噩度日的结果要好。所以,他的目光很快便坚定起来。
阿图巴克决定,为了能回到故乡拿回当年父王许诺给自己的王位,为了能有一天能再见到她,自己无论什么苦都要吃,什么事情都会做。哪怕向魔鬼奉献忠诚。
想到这里,阿图巴克便忙不迭的小跑着跟着李续向草地上跑去。
图瓦人的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他们在李续跟阿图巴克说话的这点功夫,就已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两口大铁锅,
一口锅里放满了各种肉食(一点蔬菜和果品都没放,就是各种烤肉),一口锅里则混装了从葡萄酒到果子酿的各种酒水,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大家见到李续姗姗来迟,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纷纷从锅里舀了一碗酒,将酒碗高高的顶在头顶之上,然后单膝跪地,唱起了悠扬的草原祝酒歌。这是草原上给贵宾最高的礼遇。歌声不停,饮酒不停。这是草原的规矩,即使是草原的大汗,也不能例外。
李续接过阿图巴克高高举过头顶,进献过来的一顶装满了酒的头盔,毫不介意地随着越来越快的节奏,把头盔中的酒都倒进了肚子中。
辛辣的酒水因为混杂了各种酒液,虽然度数并不高,但是口感其实很不好。然而,图瓦人用这种方式敬酒,就已经代表了他们对于李续的臣服和恭敬。
图瓦人对于“二”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敬酒也不能只喝一碗,而是一定要喝两碗。李续也明晰他们的习俗,不等对方说,直接用头盔再次舀满酒水,然后在歌声中一饮而尽。
看到李续的这种行为,所有图瓦将士都感受到李续对他们的了解和真诚,开始围着李续演唱他们图瓦人的传统歌曲《阙特勤的召唤》,这是一首歌颂几百年前,带领图瓦人一起向中原王朝效忠,并且带领图瓦人民团结奋进的民族英雄阙特勤的歌曲,也是抒发图瓦人忠诚的歌曲。
李续也跟着一起,一手拿着肉,一手举着酒碗,开心的唱起来,跳起来。
此时,李续与图瓦人在皇宫的草坪上,放肆的饮酒高歌的场景,其实早就被不远处望月台上悄悄眺望的高丽王王焘与春山禅师看在眼里。
“叔父,这帮家伙还真给这位天使大人驯服了。你看那个阿图巴克敬酒献媚的样子,实在是舒心啊。要是有一天,他也能这样跪在我的面前敬酒就好了。”王焘有点兴奋的对自己的叔父说道。
春山禅师瞥了一眼下面后,则并不在意,继续喝着茶水,说:
“孩子。这帮家伙都是来自漠北的恶狼,也只有汗八里的巨龙派来的猛虎才能暂时收服他们。不过,这群恶狼依旧会是趴在我们门口的威胁。还是要想办法将恶狼变成家犬才行。”
“那怎么办啊?叔父。难道,我也要经常宴请这帮人,在皇宫中这么放肆的唱歌跳舞?”
“当然不用。这不是有巨龙和猛虎吗?紧紧的靠拢巨龙和猛虎,这样恶狼也会怕你。到时候,这条恶狼在你面前,也会如同他们在这位少年天使面前一样,乖的像一条狗。”
高丽王王焘想了好一会,茅塞顿开道:“哦,叔父是说让我跟赵王德格都巴雅尔殿下搞好关系?”
“呵呵,孺子可教。赵王殿下如今掌管天下兵马,又是皇帝的姐夫和亲信。跟他和他的儿子们搞好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就在这叔侄俩说话到时候,天空中正好飞过一大群向北而去的候鸟。
却见下面的草地上,李续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把火不思琴,就跟后世弹吉他那样,一边弹奏着一边唱起了动人心魄的歌曲,内容似乎是在唱鸿雁的。
“Hong~you~鸿雁♪”
“Qia~a~天空上♪”
“Ga~lu~xiu~o~hai~队队排成行♪”
“Hou~no~seidei~江水长♪”
“No~len~da~秋草黄♪”
“Xiu~buen~so~na~Ho~草原上琴声忧伤♪”
“Hou~you~鸿雁♪”
“A~he~du~na~le~向南方♪”
“Hu~lue~dilile~wu~die~飞过芦苇荡♪”
“Hang~nu~da~a~天苍茫♪”
“Wong~qiu~dei le~雁何往♪”
“Nei~la a~suo~ naho ~心中是北方家乡♪”
“Ha~nu~da~a~天苍茫♪”
“Wong~qiu~die Le~雁何往♪”
“Nei~la~suo~na ho~心中是北方家乡♪”
效果非常好,因为很多图瓦人——包括赛罕和阿图巴克等人,竟然触景生情,想起了许久不见的草原家乡,潸然流下了眼泪,有人甚至哭出了声音。
这首歌的韵律非常悠扬婉转,只可惜李续没有熊二阿兰达那种带有磁性的嗓音,否则效果就更好了。
高丽国号称驸马国。他们世世代代都要迎娶元朝公主作为王后,公主诞下的王子才有资格继承王位。所以高丽国的国君,其实都是半个蒙古人。他们从小就收到蒙古贵族文化的教育。蒙古话才是他们的母语,高丽王王焘自然也就听得懂李续用蒙古话演唱的《鸿雁》。
“哎呀,这个少年天使不一般啊。唱了一首歌,就把这帮人都唱哭了。叔父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哭着想要回家了。哈哈。看着他们哭泣流泪的样子,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啊。”
春山禅师顺着王焘的手,望向下面草坪上已经哭成一团的图瓦人。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怎么?叔父觉得这不是好事儿?还是觉得侄儿刚才说的孟浪了?”
春山禅师微笑着摇摇头,摸了摸侄儿的脑袋,安慰道: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跟她一样的清秀,也跟她一样睿智。这些粗野蛮横的图瓦人,他们早就应该用眼泪来忏悔对你的不敬。你能容忍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礼,其实正说明了你的稳重和耐心。你不用如此妄自菲薄,跟叔父在一起,才让你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叔父很高兴。”
“我所焦虑的并不是你这个。我感觉其实我们被这个叫李图勒的年轻天使利用了。他似乎在使用什么手段,想收服这群战力强悍的图瓦人为己所用。你看他们这些人,现在不知道听了李图勒说了些什么,正在那里一个劲儿的磕头呢。我似乎听到他们好像在说什么‘誓死效忠’之类的话。”
高丽王王焘也抻着脖子,竖着耳朵使劲听。春山禅师叮嘱道:
“孩子,一会儿你从宫里挑十几个宫女,连同那个被绑走的宫女春草,一起发个明令,以天使的名义赏赐给图瓦营的军官。这样绑架宫女的事情也算有个结果,还能以此结好这个少年天使。与其送礼,不如成人之美。他想要收服拉拢这些图瓦人,你就帮他一下。他会在心中感念你的。他是赵王殿下的外甥,也可以帮你拉进与赵王殿下的关系。”
高丽王王焘点点头,道:“侄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