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了,怎么都睡不着了。也许是之前睡得太久了,李续现在失眠了,睡不着了。
虽然晕船的感觉大大缓解,然而依旧有些头晕恶心,精力不济的感觉。原本李续还想用睡觉的办法熬过这最后一晚,但是他现在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也无法睡下去。反而是小舅子索诺不花,裹着李续的厚披风,倚靠在床沿边上睡得香甜,呼噜在海浪声中还挺有节奏的。
实在躺着难受,干脆坐起身来,将睡得迷迷糊糊的索诺不花拉上床,盖好被子,自己则拿着那把高丽王送给自己的象牙柄火不思琴,来到了甲板上。
此时,已经是下午,吃喝睡醒的水手们,正在甲板的前前后后忙碌着。
看到李续出来后,都殷勤的上来见礼和问候。这些水手基本都是从赵王府出来的人,他们每年跑船的业务和年底分红也多多少少有李续的参与,所以对于李续这个王府半个主人,那绝对是恭敬有加。
一个叫沈老六的老部领(水手长的意思),搀扶着还不习惯在颠簸的甲板上行走的李续,将他带到一个干燥而且避风的地方,叫来自己的儿子,去搬一把交椅,然后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后,才扶着李续坐下来。
“表少爷,今天风大,可不要着凉了啊。不过这风大是好事。也算是妈祖显灵,龙王赐福,不担保风平浪静,而且咱们遇到北风了。您看,两个主帆,两个副帆都吃的满满的。”
“古爷刚刚去睡觉了,他老人家昨晚忙了一宿。他不在的时候,甲板上是俺沈老六负责。表少爷尽管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一指旁边那个有些怯生生的黝黑少年说:
“表少爷有什么差遣和需要,尽管使唤他。他是俺大儿子,贱名叫小鱼儿。俺就让他在这里伺候您。”
说完还不忘用巴掌使劲招呼了儿子几下,恶狠狠地叮嘱他必须伺候好表少爷。给儿子显示完亲爹加领导的双重威风后,才冲着李续满脸堆笑的退了下去。
李续现在并不需要人伺候,就摆摆手让那个叫小鱼儿的少年找个舒服的角落歇着去。他自己则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拿起火不思琴,轻轻调了调琴弦后,弹起了悠扬婉转的乐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这首乐曲也是李续上一辈子留给他为数不多的记忆,其他的就已经越发模糊,只有努力弹起这首曲子的时候,才能引起沉淀在心中,对于上一辈子几乎已经消失的感觉。
也许是美妙幽静的琴声感动了妈祖,取悦了龙王,一直到太阳西沉,推动他们船只飞波踏浪的大风依旧没有减弱。
睡饱了的古密脱安排好水手的工作后,也笑着走过来:
“表少爷的琴弹奏的越来越好了。真怀念当年在军中,听着表少爷给我们这群军汉弹琴的时候。后来进了王府做护卫,反而就没那机会了。”
李续放下琴,接过旁边小鱼儿给自己端过来的一壶清水,押了一口后,笑着说:
“怀念个屁。当年我弹琴是为了压制心中的烦闷。那个时候,在军营中就是你这家伙带头儿不听话,揍了你几次才老实。你没发现,我都是揍完你之后就开始弹琴吗?在王府里我开开心心的,当然不用弹琴。除非给我舅舅和干娘演奏节目的时候。我现在弹琴也同样是这个原因。因为晕船难受,想要转移注意力。弹会琴就不会那么不舒服了。”
古密脱摸着脑袋憨憨的笑着。
就听李续问道:“现在大概到哪儿了?今晚能到长江口的刘家港吗?”
古密脱赶紧说:“到了到了。咱们的船现在就在长江口外。”说着,他往西边太阳就要落下去的地方一指,说:
“表少爷请看,远处天边的海平面那里,一大片黑乎乎的海岸就是海门县。继续往南有一片浅滩沙洲叫做匾担沙,往西走就是崇明岛,继续往前就是昆山州的刘家港了。”
“以往我们都是在刘家港那里过夜,然后要不南下杭州,要不进入大江前往集庆路的江宁。不过,咱们今晚就不在刘家港停留,连续夜航,天亮之前就能赶到杭州。”
李续满意的点点头,突然转移话题问道:
“老古,你不是竹忽人(古代对于犹太人的称呼)嘛。跟我说说,你们竹忽人的日常生活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咱们这次奉命要干掉的家伙就是竹忽人。你看看可以用什么方法来把事儿给办了,还不会让人感觉出异样。”
古密脱一听这个,脸都苦下来了,赶紧蹲在李续旁边解释道:
“哎呦,我的表少爷诶。我都说过好几次了。我爹死的时候,我还没成年呢。我娘是汉人,回娘家的路上被海盗掠去当压寨夫人。这么着,我才成了当时还是二当家的古四爷的干儿子,姓也随了我那干爹。”
“你别看我长得高鼻深目,头发还是自来卷,但是我娘说我爹跟汉人长得差不多。我这是返祖现象。当初投军的时候,色目人不是升官快,军饷也多点嘛,所以我才填写了竹忽人的身份。他们的习惯我哪儿知道啊。我连他们的话都不会说,国语还是在军营中跟着老百户现学的。”
看着李续失望的眼神,古密脱赶紧说:
“表少爷多虑了。什么竹忽人不竹忽人的。要我说,干脆直接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咱们带着人直接翻墙进院,然后······”说完,还用手做了个砍下去的动作。
李续嫌弃的翻了个白眼,说道:
“兀伯拉都,大元江浙行省左平章政事,当朝从一品大员,封疆大吏啊!等级比我都高。你让我带你们这几个人就冲到衙门里直接杀戮大臣?我是给陛下来解决麻烦的,不是制造麻烦!要是那么简单,还用派我来吗?”
气的李续直接挥手骂道:“去去去,划船去!干你能干的事儿去吧!唉,狗到用时方恨少啊!”
打发走了古密脱,李续继续闭着眼,一边弹琴一边安抚心中的烦躁。
刺杀封疆大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还要不引起任何政治上的波澜,要显得顺理成章,自然而然。而且还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下子要杀掉三个人。
这个时候,李续才发现在自己的身后,睡醒了出来找他的索诺不花,正跟小鱼儿一起窝在船舷边,玩嘎拉哈呢。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玩的还挺开心愉快。
李续也不管他们俩,就这么半倚半靠的坐在舒适的圈椅中,时不时弹两下琴,吹着海风,看着越来越暗淡的天色,最终变成了璀璨的星河。还真的忽略了晕船带来的严重不适。
一直到了深夜,李续终于感到了困倦,这才起身准备回舱休息。明天到了杭州之后,还不知道是风是雨,不知道会有什么凶险等待着自己。
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中,李续听到了外面低沉的号角声。这是船只进港时候才会有的操作。
醒来后,李续发现舷窗外的海天依旧漆黑一片,海面上繁星点点。准确的说,是无数艘海船上悬挂的夜灯,恰如落在人间的繁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