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续认定对方乃是蒙古军的兵士,所以特意用蒙古话跟对方说明自己是要找千户博罗不花,让他去通报。结果那个站岗的士兵连忙叫来了几个他的同伴,然后两个人叽里呱啦的要了半天耳朵,最后,留着一脸短须的中年人走过来,一脸谄媚的对李续用汉语说:
“这位少爷,我们都是蒙古老爷们农场的力巴(雇工),听不懂您说的国语。今天轮到我们老爷执勤,所以派我们几个过来站岗的。少爷有什么吩咐,您用汉语跟我们吩咐吧。”
李续从小在军营长大,还跟着自己的舅舅放马西疆。大小战事也经历了不少,还是第一次听说军兵站岗能让自己仆役顶替的。
他气的咬牙切齿,没想到地方上的军队如此怠惰。脾气差点就压不住了。
李续扶着身边索诺不花的肩膀,运了半天气才把都到嘴边的骂人话给咽回去。
他从索诺不花背后一下子将自己的那根金鞭抽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守门的那几个人,说:
“去!把我的这根金鞭交给你们的千户博罗不花。就跟他说,‘金鞭阿赫利亚’在门口等着他。让他亲自来接这里接我。如果他要是忙,没工夫来。我也不会再打扰他,转身就走。”
有的时候气势很重要。虽然李续看上去不过是个家里殷实的汉家少年郎,然而他现在的口气和神态一下子就把这几个守门的兵卒给镇住了。
更何况这个少年身高魁梧,还有个胡人做护卫,那必定是有根脚的。他们几个连军士都不算的雇佣士卒哪儿敢忤逆。
他们推诿了几下后,最后还是那个短须男子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了金鞭。
金鞭十几斤重,给那个人差点抻了一下。他举着发现太费劲,拎着又不方便走路,最后干脆直接扛在肩上,小跑着上山而去。
辕门岗哨这边以前可能是南宋皇家园林的一部分,所以在不远处有一个只有四个石头柱子,却没了屋顶的小亭子,矗立在松柏之中。平时,这里就是门卫们坐下来歇个脚的地方。
现在,李续被其他几个人让到了这里坐下,还殷勤的给他端来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粗瓷大碗。
“这位少爷辛苦了。这是附近的山泉水,甜得很。还请少爷慢用。”
李续随手打赏了他们十几个铜钱,给他们乐的一个劲的说好话。
大概也就过了一碗茶左右的时间,山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一个身穿青色腰线袍,身披玄色披肩,腰系虎头宽腰带,挎着弯刀,光头没带帽子的蒙古武将就从还没停下来的战马上直接蹦了下来。
他匆忙的四下找寻了一下,发现正在亭子那里喝水的李续,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快到的时候,一个跪铲直接滑到李续面前,口中高呼:
“果然是表少爷来了。看到那根天下独一无二的金鞭,我就知道金鞭将莅临我们杭州府了。末将迎接来迟,罪该万死啊!还望表少爷责罚!”
说完,直接给李续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然后将脑袋杵在地上,做恭敬状。
李续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博罗不花,定眼一看,还别说,长得真帅啊。
浓眉大眼,鼻直口宽,面颊棱角分明,再加上嘴唇和下巴的胡子,更显的那么有阳刚之美。这个人说话做事看来也是条理分明,应该是个有能力的可靠之人。
刚才李续坐在这里本来是憋了一肚子气,正准备找这个博罗不花算账。结果被他这么一弄,气儿立刻就消了一大半。
“好。看来你还是有这份儿心的。我还真怕你在这江南之地呆久了,都忘了赵王府对你的恩情。起来吧。”李续满意的说。
博罗不花这才站了起来。在李续的要求之下,才敢毕恭毕敬的用半个屁股坐在李续对面的石凳上。
他抚胸躬身,郑重的说:
“王爷千岁对末将有再生之恩,末将终生不敢忘怀。前几日,阜城王殿下给末将写了信说表少爷奉旨,秘密来江南公干,让末将全力配合,并且不许走漏风声。”
“末将这几天特意让手下人在码头和城外的接官亭迎接表少爷。没想到您就这么突然来了。一定是他们没有接到您。这是末将失职,才让手下的人办事不力。一会回去后,我就砍了那几个牌子头的脑袋。”
李续摆摆手,说:“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失职的地方不在这里。”说完,他一指辕门外正在准备开市,人流量也开始逐渐多起来的市集说:
“我十三岁从军,到现在已经四五年了。从没见过军营门口有集市的。军营内有女闾和交换战利品的小型墟市可以理解。怎么能有这种民间市集就在军营辕门之外?难道不怕有人趁乱冲击军营?”
博罗不花赶紧解释道:
“表少爷有所不知。这个市集可不是末将放任不管才有的。至元(忽必烈年号)年间,丞相脱脱请旨在这里建立墟市补充军用。后来到了大德(元成宗年号)年间就已经有了这等规模。这些做买卖的,其实很多也都是军户家属。”
“再说,就算有暴徒想要趁乱冲击军营,从这里到真正的军营还要爬半个时辰左右的山路。沿途有瞭望塔和巡逻队。保证万无一失。”
李续点点头,又问:“那当值的士兵竟然雇佣外人来接替自己执勤,也是朝廷允许的?”
博罗不花看了看辕门口那几个伸头往这里看的士兵,无奈的叹了口气,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样的。”
“什么叫差不多是这样?”李续眼眉都立起来了。
博罗不花赶忙解释:
“还望表少爷容禀。表少爷所有不知。这杭州旧称临安,是前朝的旧都,为了镇压一切可能的反叛行为,朝廷在这里驻扎了三万多人的蒙古卫军。”
“但是,这里不光是前朝旧都,更是东南地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和码头。在这里的生活费用可比其他地方要高得多。镇戍的军兵将士如果光靠军饷以及分配给他们的土地所出的那点儿东西,根本就不够他们和家人一年的花费。因此,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扰民的事情。”
“故而,大德年间朝廷就下旨,允许他们平时在不作战不训练的时候,做一些小买卖生意。既可以贴补家用,又能让他们不至于扰民。至大(元武宗年号)年间,朝廷直接下旨免除军士及家属的一切商税。然而,这个口子一开,可就合不住了。军士们乃至军官,全都不再安心戍卫,主要精力都是在经商上了。”
“现在我这边从上到下,平时能够集合起来训练的官兵,十不余一。剩下的都是花钱雇佣过来。”
李续听到这里,人都石化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下面的军队已经被金钱直接给瓦解了。
登时李续就有一种气冲斗牛的感觉,手里一使劲,竟然直接将盛水的粗瓷大碗给捏裂开了。
“表少爷息怒啊。这件事儿,朝廷当然知道。而且也有处理的办法。”
“你说,怎么处理?”李续咬着后槽牙问。
“表少爷,咱们大元的军队都是军户制度。蒙古士卒世世代代都要当兵。朝廷则发给他们土地,归奥鲁总管府统辖。无论是放牧还是耕种,都可以免除一切税赋。”
“但是,在杭州这一带,无论是军饷还是田土的收入,都无法支撑兵士和家庭的长期使用。所以,他们很多就不得不从事小买卖,或者做一些其他的活动,贴补家用。如此一来,根本就无法兼顾训练和作战。”
“再说了,虽然是子承父业,然而户籍可以继承,可是作战的技能,还有勇武精神可不是能直接继承下来的。如今的新一代军户,战斗力根本就不是当年功略天下的父辈们的那么勇猛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