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皇帝每年定期北巡上都的庞大车队,停宿在距离元大都并不是很远的居庸关。
从这里往北,出北口,经过龙庆州(后世北京延庆),便是一条宽阔平坦的专用大道——辇路。而从这里向西,过了康庄便是怀来,直通元中都(后世张北地区)。
寿山大汗就出生在距离这里不远的缙山,他登基后就将这里改名为龙庆州。
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他都会拉着母亲答己太后的手,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心情也会非常的好。
然而,今天的寿山大汗却坐在巨大而又奢侈的宫帐毡车之中,脸色涨的粉红,双手抱着一封书信微微发颤。
李续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他随身还带着一口不大的黑木箱子,里面放着很多书信和纸张。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寿山大汗手里的这封没有写完的书信。
答己太后太了解自己这个聪明沉着的儿子了。他惯于隐忍,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然而,他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被手中书信的内容给气坏了,已经完全无法管理自己的表情,在即将破防的边缘努力控制着自己。
她担心儿子再如同白天,听到李翀被杀,自己推进改革的计划失败后那样昏厥过去。所以她赶紧拉着儿子的手,抢过他手中的书信,温言劝慰道:
“皇儿,有额吉在,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出了问题,咱们解决问题就是了。谁害了你的臣子,就派兵去把他抓起来。不要为了这点事儿就气坏了身子。额吉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我不许你像你阿赫那样走在我前面!”
说着,坚强的答己太后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这件事儿她平时从来不提,是不敢提。
答己太后是个有政治野心的女人,但是她首先是个母亲,还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她有个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碰触的底线:自己的这个儿子——爱育黎拔力八达,寿山大汗。谁要是敢伤害她这个儿子,那么往日慈祥包容的老太太,就要化身罗刹,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额吉,你看看啊,你看看。他们侮辱朕,他们蒙骗朕,他们在每时每刻的都想要伤害朕!朕那么信任他们,那么纵容他们。结果换来的竟然是这种结果!”
寿山大汗此时就好像一个在外面受了伤害的孩子一样,在母亲面前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答己太后拿起那封书信,但是自己的汉文并不好,于是让身旁伺候自己的女儿塔拉亥公主,还有后宫主管亦列失八——这两个“小棉袄”一起给自己翻译成蒙古话念出来。
原来,这是一封李翀没有写完的长篇奏疏。他在奏疏中详细阐述了自己在河南行省发现的一些问题。
比如,他发现在各地都有曲剧艺人,最近突然开始传唱表演一出叫做《兄弟盟》的戏曲。
本来故事是讲述前朝北宋时期,宋太祖赵匡胤和宋太宗赵匡义,那个著名的烛光斧影,兄终弟及的历史演义事件。
但是,有人却改编了故事内容,从而影射当今皇帝得位不正。这出戏其实就是在污蔑寿山大汗,是在元旦酒宴的时候,下毒让身体健康,武艺超群的先帝元武宗海山突然暴毙。抢得皇位之后,他便四处抓捕先帝的长子,囚禁了次子,还霸占了皇嫂。
李翀派人抓了一批唱曲之人,顺藤摸瓜发现,竟然是几个勋贵家的家蓄歌伎,免费将这出戏曲传授给市井往来的戏子。有的时候甚至还出钱让他们去演出此剧。由于这些人仗着权贵勋戚的庇护,李翀也只能不了了之。
除了这种给皇帝抹黑的事情之外,李翀还发现有大量的铁器、食盐、粮食、布匹以及其他军用物资,经常通过勋贵们的商队,源源不断的向岭北输送。有的甚至还拿着朝廷户部的文书,通过驿站进行免费运输。
按理说,现在已经和察合台汗国结束大规模战争,岭北并不需要这么多的军用物资。但是,他们依旧孜孜不倦的用各种掩人耳目的方式,向岭北地区输送着这些东西。
岭北本来就贫瘠,当地藩王和封君最喜欢的无非是瓷器、金银、奴隶,丝绸和各种奢侈品。然而,近一年来,向岭北贸易最多的,竟然是这些军用物资。
李翀也没有实际证据证明这些人要造反。而且,每次采买运输的数量都不大,也不是同一个藩王和封君。因此,他只能在书信中提醒皇帝小心。
再有,就是他发现包括白莲教在内的很多邪教以及民间武装组织,都与一些蒙古勋贵有着暗中勾结。
他们在这些勋贵的庇护下,进行着疯狂扩张,打压忠诚于朝廷的武林名门正派。最重要的是,有些地方发生的小规模叛乱与暴动,背后就有白莲教的痕迹。
李翀带人抓了好几个白莲教的骨干,但是这些人不是在狱中被灭口,就是在押运途中被歹人劫走。而这一切的背后,依旧有勋贵们的影子。
······
显然,这封信并没有写完李翀就遇害了。
虽然书信没写完,但是其中明明白白的罗列了大量参与不法活动的勋贵的名字,其中皇室宗王就有十几人。
这十几名宗王之中,其中除了一直对朝廷,对大汗抱有敌意的楚王朵列纳帖木儿父子,竟然还有之前始终被帝后认为是黄金家族中的股肱之臣,宗藩第一人的晋王也孙铁木儿。
晋王也孙铁木儿同样也是太子真金的孙子,只不过他的父亲是真金的长子——梁王甘麻剌。而如今的寿山大汗和先帝元武宗海山,则是真金次子——答剌麻八剌的儿子。
可以说晋王是皇族中,除了寿山大汗的子侄,与皇位距离最近的人。
这种身份,在蒙古人看来那就是黄金家族的核心,也是有资格被选为大汗的。
答己太后听完信件内容之后,铁青着脸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咬着后槽牙说道:
“看来,额吉之前的话的确错了。这些阴沟里的蛆虫,不配流淌成吉思汗的血液。他们背弃了自己当年在忽里台大会上的效忠誓言!他们背弃了忠诚的使命!皇儿,额吉这次支持你做任何事情。”
这话不只是给儿子寿山大汗听的,更是给此时同样坐在大帐里的所有人听的。
毡帐之中,可不只是帝后与两个侍奉左右的“小棉袄”,还有样子像要吃人的赵王德格都巴雅尔,他的对面坐着一脸震惊与疑惑的中书省平章政事李孟,他身边坐着气愤难平的御史中丞萧拜住,以及李孟身侧,不知何故汗流浃背的户部尚书失烈门。
虎背熊腰的纳忽出和皇帝的外甥——小鲁王阿里嘉室利(小名保保),披甲持刀站在大帐之中。
这个保保可不一般。他出身后族弘吉剌部,今年十九岁,是皇帝最忠诚的小拥趸。他的父亲雕阿不拉娶了寿山大汗的小妹妹祥哥剌吉,被封鲁王。
雕阿不拉战死后,鲁王的爵位元武宗就封给了雕阿不拉的弟弟桑哥不剌。之前,桑哥不剌按照草原制度,不但继承了哥哥的王爵,还要收继美丽的嫂子,结果强行亲近嫂子的时候,被冲进来的少年保保给杀死。
按照法制,保保应该被判处极刑,但是当时还是皇太弟的寿山大汗,却力排众议保住了保保的性命。
寿山大汗继位后,更是将鲁王这个爵位,第一时间就还给了保保。从此,小鲁王保保便一直追随舅舅,并割面发誓。
在宫帐毡车的外面,阿兰达率领怯薛军,张弓引箭的戍卫在周围,保证毡帐二十步之内,不得有任何人接近。
此时,还没等别人说话,失烈门自己就忍不住了,直接匍匐着就爬到答己太后和寿山大汗的宝座下面,慌忙恳求道:
“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啊。在这之前,晋王给老臣写过信。他说岭北大战连绵,地方贫瘠,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想要从南方购买一些物资,希望朝廷能帮忙通融。臣收了他的贿赂,就同意给他放行,并且开具了让他可以使用官府驿站的路引。”
“但是,臣真的不知道他要购买的是盐铁布匹这样的军用物资啊。臣要是知道他有不臣之心,给臣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他合作啊。还望圣母皇太后和陛下饶恕老臣的一时昏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