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德格都巴雅尔自从得知妹夫李翀被杀后就沉默寡言,赤红的眼睛里面不断喷射着死亡的气息。
在妻子塔拉亥公主的极力安抚下,并且看在帝后的面子上,他强忍着心中疯狂的杀人欲念,只是默默的等待揭开幕后凶手的面纱。
故而,他今天一直都很少说话,其他人,包括帝后也尽量注意着这头随时可能发作的巨熊一举一动。
刚开始他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翻找木箱子里面文件,而是睹物思人的看着木箱子发呆,脸上极力控制的悲伤表情,让所有人看了都感觉心酸。
随后,他干脆直接将木箱子抄了起来,把里面的文件都倒在了地上,任由其他人趴在地上去翻看,自己则将妹夫的随身木箱抱在怀里,红着眼睛摩挲着箱子,走到一边独自难过。
此时不会有人指责他这种君前失礼的行为,只是无奈的感慨他失去亲人之后的那种巨大悲伤。
也许是老天有意,箱子中竟然独独有一张薄薄的文件没有被扔出去,掉在了德格都巴雅尔的身边。
看到这些害死自己挚爱亲朋的文件,德格都巴雅尔恨不得将他们和制造他们的人都撕的粉碎。他一把抓起那张文件,就要攥成一团,再扔的远远的,却突然发现这竟然是一张标准的枢密院调令文件。
他放下箱子,展开调令仔细勘核了好几遍调令文件的前前后后,惊诧的喊出了声音:“这张调令不对劲啊。”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过来,他指着调令说:
“这张调令是中书省枢密院直接下发的一张人事调令:让安丰路镇戍军守备千户调往临近的庐州路任职,再让庐州路守备千户去安丰路。”
寿山大汗问道:“这张调令有什么问题吗?”
赵王双手一摊,说道:“这上面的签字和印章都是我的。说明这是我亲自签发的命令,而且还是直接下发给这两个守备千户。可是,我不应该下过这样的命令啊。”
萧拜住问道:“赵王殿下,你每天要下那么多命令,会不会是之前忘记了,或者是喝······嗯,我是说被什么人怂恿,下达了这个错误的命令,导致李大人发现了什么问题。”
赵王德格都巴雅尔睁着铜铃一般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萧拜住,吓得对方战术性的后退了半步,生怕这个熊罴一样的巨汉,突然冲上来拧断自己的脖子。
“有可能!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完全可能会忘记自己下达的命令。但是这封调令绝对不是我发的。”他说完之后,转头面对一脸疑惑的寿山大汗和答己太后,解释道:
“我上任之后,为了解决中书省和行省两个枢密院,令出多门,指挥混乱的问题,立了一个规矩:中书省枢密院对于行省四品以下军官的调遣或者任命,必须通过行省枢密院来下达。”
“而这两个镇戍军守备千户,不过是五品的官。他们不可能接到我亲自下达的调令。因为,我是绝对不会破坏我自己立下的规矩,直接从中书省给他们下调遣令。否则,长官要是朝令夕改,下面的军队就要自行其是了。那是带兵的大忌。”
失烈门在旁边听着,眼珠子乱转,然后突然恍然大悟道:
“这个调令是伪造的!我猜测,那些谋害李大人的歹人,什么白莲教的妖人,他们的老巢不是在庐州路,就是在安丰路。他们一定是收买了其中一个守备千户,然后伪造你的调令,把那个朝廷的叛逆调过去,来掩护他们的老巢。”
失烈门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德格都巴雅尔皱着眉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调集周边哪一支部队过去,直接将这两个守备千户都抓起来审讯,再把安丰和庐州,如同过篦子一样的梳理一遍。要求只有一个: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这个时候却听到答己太后身边的亦列失八说:“这张调令会不会就是个试验。”
要是换了其他的宫娥太监敢在这个时候插嘴,别管说的对不对,拉出去杖毙是板上钉钉的。但是亦列失八可不一样,她跟太后的女儿没啥区别,太后和皇帝都很宠信她。以前在宫中议事的时候,她也是经常插嘴的。
“试验?大丫头,你说说什么意思?”答己太后问道。
“回禀圣母太后,有一次,奴婢检查后宫的账目,发现大明殿的灯油被人无故多领取了二斤。而领取灯油的手令,还是我自己下的。于是奴婢就找到了那个拿着我手令多领灯油的宫女,把她抓起来审问。”
“原来,这小蹄子伙同她相好的对食太监,伪造了我的签章,然后还模仿我的笔记写了那份冒领灯油的手令。”
“奴婢觉得二斤灯油也没几个钱,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的。所以我就让人对他俩大刑伺候。果然,他们坦白说冒领灯油只是一次试验。看看伪造的签章,还有仿造我的字迹能不能以假乱真。如果可行,下次他们就要去账房直接领银子了。”
亦列失八说完这些好像跟眼前的事情毫不相干的话后,所有人反而都沉思起来。寿山大汗听完之后,也默默的点头,表示了赞许。
他想了想后,问德格都巴雅尔道:“王兄,如果他们伪造你的调令是个试验。那么你觉得他们下一步要去‘领银子’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军队的事情,肯定只有赵王最清楚,所以其他人都齐齐看向赵王德格都巴雅尔。
德格都巴雅尔盯着手里的调令,反复来回的打量,突然想到了什么,都来不及站起来,直接爬着就来到不远处,地上的那一堆文件之中,然后拿起其中的一些物资运输清单,使劲盯着看半天。
几乎就在所有人都快不耐烦的时候,德格都巴雅尔突然大叫道:
“坏了!岭北要出事!”
“岭北?何以见得会是岭北?他们会造反吗?”寿山大汗显然说出了心中目前最害怕的事情。
赵王紧皱眉头,却也无奈的点了点头。他解释说:
“自立国以来,我大元在西疆与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一直征战不断。从当年的海都,到笃哇,再到如今的也先不花。一代代叛王与我天朝征战不休。因此,朝廷在岭北和甘肃两个行省屯驻了大量兵马。”
“去年,战事整体总算结束了,然而边境一带的部落之间,为了争夺草场和逃奴,零星冲突依旧不断。故而,岭北与甘肃依旧还有超过六十万大军驻扎。”
“岭北行省目前驻扎的军队将近三十万,其中包括大将军床兀儿率领的征西军七八万,由晋王统领的岭北行省镇戍军七万,探马赤军三万,以及各个藩王封君的部落军将近十万。”
“正是这些军队,多次顶住了察合台汗国进攻,保住了故都和林。所以,他们都是一群久经战阵的精锐部队,与中原驻军截然不同,战斗力堪比侍卫亲军。”
“然而,为了防止这支军队发生意外,我给岭北行省下达了多项命令:第一、没有我的手书命令,严禁当地驻军大规模调动;第二、沿途各地区在没有接到中书省的命令前,不得私自给调动的军队予以补给;第三、一旦发现有人擅自调动军队,立刻向中书省报告。”
说着,他举起手中那封伪造的调令,说:
“而这一切防御性的禁令,只要有人能伪造这个,都会迎刃而解。叛军将会堂而皇之的得到沿途补给,然后如入无人之境般顺利南下,一直到我们面前,都不会被人发现。”
这话一说众人全都惊了,甚至慌乱了起来。
“赵王殿下,你觉得整个岭北都会叛乱吗?那边有那么多名臣宿将,难道都不愿意忠于朝廷了吗?”失烈门这老头儿真的有点慌了。
德格都巴雅尔跟失烈门的私下关系挺好的。这老头儿没事儿就喜欢来王府找他喝酒听曲儿。因此,他听到失烈门说这话后,并没有斥责对方懦弱胆怯,反而伸出大手,轻轻的拍了拍失烈门的肩膀,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