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错误?”
李续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并没有责备杨元吉的意思。
杨元吉分析道:
“我怀疑,大汗他们和岳父大人所猜测的叛变规模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有一些事情只是猜测的结果,源自于姑老爷这次突然遇害后,大汗和岳父大人心中的仇恨与愤怒。”
“晋王的确参与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在想来却一直在幕后谋取利益。然而大汗和太子,甚至叛王和世瓎,还有远在崖州的图帖睦尔都活得好好的,他的血统还是偏远了点,没有道理突然跳出来参与谋反。即使成功,最后也只能便宜和世瓎。对他一个实权金印一字王有什么好处?”
“床兀儿大将军和他家族的确有负圣恩,尤其是他家族中的兄弟子侄,不但把持军权,而且做了不少的违法之事。然而,从没有任何背叛朝廷的举动。”
“除了叛王和世瓎,没有人有理由,更不敢带兵南下叛乱啊。朝廷现在兵精粮足,光是大都路及周边地区,就驻扎有雄兵二十万。他们是疯了吗?就带着岭北那些人冲下来要谋朝篡位?”
“且不说诸位东道宗王们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那岭北的十几个藩王封君,怎么可能会舍弃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草场,带着属下兵马跟着和世瓎过来叛乱?草场不要了?就这么还给对面的察合台人吗?”
“再说了,和世瓎能给他们什么?更多的草场?从哪儿给?找察合台人给?那不是还是要打仗才能抢来?那还算是赏赐吗?”
李续一听这些,愣住了。合着原来是一场虚惊?他第一时间就想到问题有些不太好。这个时候杨元吉能想到,难道平静下来后的帝后就想不到这一点了吗?那会不会派人追过来,撤销自己的兵权,然后刚才自己去铁木迭儿府中虚报的圣旨,会不会被拆穿?
他赶紧把心中的疑惑问询了杨元吉。
“我也有点担心这件事。但是,我更担心的是,从一开始大汗就已经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问题。然而,依旧顺着愤怒的岳父大人的意思,将整件事情向更严重的方向推动。而把和对方有杀父之仇的你,却以防御大都被偷袭的奇怪理由,给派到了后方。我实在想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原因啊。”
这个时候,外面的一个清脆的童生说道:“义父,咱们快到万熏坊了。是先去枢密院,还是先去清远王府?”
不等李续回话,杨元吉立刻喊停了车队,对李续说:
“我想起来了,我先去一个地方找个人。说不定,那个人能破解我心中的疑惑。表少爷,你今晚可千万不要答应清远王宽彻跟你喝酒,因为晚上可能我要带你去见个人。如果他真的如同别人说的那样高深莫测,就绝对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人。”
说完,他就钻出了车厢,马都骑就飞快的消失在一个胡同的拐角处了。李续赶紧让两个护卫牵上一匹马追过去保护他。他现在是绝对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家人出意外了。
刚才外面回话的那个少年,让出了自己的马,让护卫们牵着去追杨元吉了,而自己则被李续招进了车厢,然后吩咐车队直接去不远处的清远王宽彻的府邸。
少年人来到李续车厢后,特别规矩,甚至有些拘谨的跪坐在李续身边。
“狗儿,你选好自己的名字了吗?反正不能叫李狗。因为我觉得那好像是在骂我。”李续对孩子说道。
原来,这孩子就是他离开大都去执行帝后任务前,试验木醇毒药,毒死的那个薛三九的儿子——薛狗儿。不过,后来狗儿听从了捕头图六的劝诫,带着生病的妹妹,投靠在清池公府的门下。
也忒迷矢没了自己的孩子,看这两对兄妹可怜,就直接认作干儿子了。她最喜欢的就是苗儿那孩子,到处给她求医问药,甚至李续不在的时候,还让太医院的太医来家里给那孩子治病。
就这样,李续回家后发现自己多了一儿一女,而且名字还没起。
狗儿摇摇头,说:“我还不认字呢。就会写狗和苗两个字。哦,还有男和女。还是义父来取吧。干娘就叫我狗儿,叫我妹妹古拉丹姆。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续点头告诉他说:
“古拉丹姆是突厥语花儿一样美丽的意思。嗯,是个好名字,不过你俩跟我一样,是汉人,也要有个汉名。过几天给你们报户口的时候要用的。”
“我看,你也别叫狗儿,把‘狗’的左边换成马,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匹骏马,要不叫‘驹’?”
狗儿指着自己说:“那我以后叫‘李驹’?”
李续撇着嘴,感觉这名字并不好听,于是开动脑筋想了想,结果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什么更合适。他感觉自己是个取名字都取不出来的无知义父,故而场面稍微有点尴尬。
所以他决定换个话题。他拉起狗儿的手,摸了摸他那粗大一些的关节,又捏了捏紧实的臂膀,看到他手掌手背上的一些摩擦淤青,问:
“你现在每天都在练武吗?平时也要看书读书。光练武不行,还要识文断字。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一种太过熟悉的感觉。是啊,当年父亲李翀就经常对自己这么说,劝解自己不要光练武,也要学文看书。结果,自己似乎并没有完全按照父亲的要求做。
现在想来真的是非常后悔。他是多么多么想要再听一听父亲李翀的教诲,哪怕是呵斥与责骂。
然而,自己却再也听不到父亲的话。他又想起那天梦到的景象,父亲躺在地上,对自己说:“可惜啊,我再也没有机会教导你了······”
想到这里,李续心中刻意压制下去的悲伤,突然犹如万丈巨浪一样,再次拍击在他的心上。以至于让他不得不使劲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激动的哭出来。尤其是不愿意当着孩子的面儿失声痛哭。
不过,正好车队也到了清远王宽彻的府门前,李续缓了好一会才把悲伤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才下了车子。
清远王孛儿只斤·宽彻的根脚可不一般,他的祖上可是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大汗的后裔。那在元朝是绝对的根红苗正啊。只是他的家族早早的就投靠了忽必烈,因此他叔叔出伯被封为豳(bin)王。
这家伙身高臂长,力大无穷。他的颧骨很高,脑门很窄,头顶很尖,长着一张标准的菱形脑袋。就因为这个身材长相,有人暗地里骂他的时候,都叫他“阿米因”,意思就是猿人。
这话千万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上一个当他面这么骂他的将领,脑袋是从脖子上被活生生拧下来的。那一次李续是亲眼看到,并且从此知道“把你脑袋拧下来”这句威胁人的话,原来不是夸张的形容词。
以前宽彻是镇远王,金镀银印的三等王,如今回朝之后升为二等金印王,名字也变为清远王。湖广英德路清远地区的八百多户就是他的食邑。
这家伙虽然是宗王,但是跟其他那些勋贵根本就不来往。他嫌弃那帮人文不成武不就,身上的佩刀镶金戴玉,结果拔出来竟然连血都刀刃都没开。
“······跟娘们腰间的香包有什么区别。”这是他的原话。
他天天就想着打仗、比武,从不参与其他活动,连上朝都懒得去。多次说过,除非朝廷有战事,否则自己没心情参与。
没仗可打的宽彻,成天憋在家里养了一群戏子给自己唱戏。有的时候自己还唱几嗓子,结果让其他藩王宗亲知道了,说他有辱血脉。
不光唱戏,他还喜欢搏克,而且是自己亲自下场去跟人家摔。不过这家伙手法不太好,没轻没重的,不是把别人摔坏了,就是自己摔伤了养病。
他家里不光有戏子,还有好几个专业搏克选手,都是花大钱养起来,然后出去跟人家比试赌输赢。输了的话,宽彻很可能会脱了衣服自己上场再去比,直到自己也被摔倒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