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宽彻对于伯颜不花的认知有了很大的改变。
他发现这老家伙虽然依旧阴险下作,但是的确聪明。很多自己根本看不明白的事情,伯颜不花这家伙一听就懂,而且估计是看在李续的面子上,还愿意对自己解释说明。基本上能做到一说就透。
伯颜不花听到了李续的计划后,只用了沏茶的那会儿功夫就想明白了一切。
他告诉李续和宽彻,失烈门原来是铁木迭儿太师党的二号人物。对于铁木迭儿的做事方式还有性格特点太过熟悉。
这次铁木迭儿被太后斥责和罢免,失烈门主动站出来检举揭发铁木迭儿,从而起到了关键作用。因此也就很深的得罪了铁木迭儿。
他知道铁木迭儿这个人睚眦必报,而且胆大妄为,所以一旦得到启复必然加倍报复。
故而,失烈门才授意李续欺骗铁木迭儿,虽然启复,但是上面还有个权力更大的主要负责人。这样李续就可以利用这个情况,在这一段时间内,保护失烈门留在大都的家人,以及跟他一起背叛铁木迭儿的官员。
然后,失烈门还让李续务必带兵出城驻扎,再想办法怂恿铁木迭儿对那些留在大都的权贵和藩王家眷动手,获取财物,用以支持平叛大军,以此来向帝后邀功。
以铁木迭儿那个肆无忌惮的性格来说,这种事情他一定会乐此不疲。
如此一来,失烈门不但能保护自己,而且着实给铁木迭儿挖了个大坑。
因为,那些权贵和藩王并不一定真的参与了叛乱,就算参与了也很可能会得到性情宽柔的寿山大汗宽免。
这样,铁木迭儿就等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作主张的给帝后在前面的平叛工作,带来了很多麻烦。
哪怕答己太后再是回护铁木迭儿,一旦这种事情发生,也无法饶恕这家伙肆意妄为的罪行。因为,这等于是为了一己之私,将危险转嫁给了答己太后唯一的禁忌——儿子寿山大汗的安危。
到最后,朝堂上只要失烈门等人稍微动动嘴,答己太后根本就不会再给铁木迭儿解释的机会,或者追查是不是有人误导了他。
届时,失去了帝后的最后信任,浪费了这次难得的机会,就算铁木迭儿不被立刻处死,恐怕结果也好不了。
宽彻拍着大腿大声叫好。因为他感觉自己一下子拨云见日,什么都听懂了。
他笑嘻嘻的来到伯颜不花面前,一把将伯颜不花手里的茶碗抢过来,茶水全都泼了出去,然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个贴身小酒壶,给惊呆了的伯颜不花倒了一碗酒,然后非要跟他干杯。
最后,还是李续赶紧接过盛着酒的茶碗,替坐胡子都气的在颤抖的伯颜不花,挡了那一碗酒。
宽彻就这脾气,伯颜不花顶看不上他那粗鄙的行为。认为他有辱身份。但是也拿他没辙。
不过,宽彻虽然粗鄙但是之后明显对于之前一直被自己叫做“白毛儿厮”或者“鸟人”之类的伯颜不花,开始用敬语了。
他顺利的拿到调兵兵符之后,搂着伯颜不花非要请人家去自己家里喝酒听戏,也请李续一起去。不过,被李续以重孝在身,晚上要回家在灵堂守灵为由,推脱掉了。
其实,这也不是托词。因为李续这次回来后,第一时间就让家人在家里架设了一座简单的灵堂。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找铁木迭儿的麻烦,也不是去兵营调兵,而是跪在灵堂上,一个人对着父亲李翀的灵位,说一说心里话。
他感觉自己有太多的话想要隔空对父亲说了。
以前总是说子欲养而亲不在,但是自己却从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就体会到这种剜心刻骨一般的悲痛与遗憾。
回到家中后,他还是首先去看望了一下腿部被砍了一刀,胳膊也中了一箭的小舅子索诺不花。是他在城外遇袭的时候,第一时间挡在自己前面,然后冲过去击杀了大部分袭击自己的贼人。
好在他们穿了贴身软甲,所以伤的不重。这两天的时间,这家伙已经能下地一瘸一拐的走路了。
也忒迷矢已经带着下人们,按照李续的要求在家中正堂之中摆设了一个汉人式样的灵堂,只不过用的不是白色幔帐,而全部都土黑色的。中间放上让工匠刚刚雕刻制作好的李翀灵位,前面还放上了香炉,祭品以及跪拜的蒲团。
李续到家之后,心中的悲伤越来越大,脱掉身上的袍服和软甲之后,便遣散家人,特意自己一个人跪在李翀的灵位前,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悲情,捂着脸痛哭起来。
他一想到父亲的样子,尤其是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深深后悔自己没有多听一听父亲的话语,多陪一陪父亲左右。
如今,再也听不到父亲的教诲,无法感受他那威严中带着慈蔼的父爱。
他后悔自己不应该骑马慢悠悠的往开封而去,而是应该坐船加快速度来到父亲身边。
有自己在,那帮歹人不敢冒险;有自己在父亲也许不至于什么事情都要事必躬亲······
他甚至祈求上苍,既然能让自己穿越回来,也希望能让自己再穿越一次,回到十天之前。
就在他悲伤哭泣,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门外也忒迷矢在呼唤自己。李续曾经吩咐过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严禁任何人打扰自己。现在也忒迷矢突然来了,肯定是有事情发生,或者什么人来拜访。
“你妹夫回来了。他找你好像有急事。就是也儿科图妹妹的丈夫,那个汉人,叫杨什么。”
也忒迷矢说出也儿科图的名字,李续都蒙了。
他可不记得自己怎么多出个妹妹。可是后来说妹夫姓杨,这才猜出来应该是杨元吉。
他的妻子是舅舅赵王德格都巴雅尔不知道跟哪个侍妾,瞎鼓捣出来的一个庶出的女儿,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李续似乎见过一面,就一个印象:粗壮。
巴鲁剌思家族的人,从德格都巴雅尔到下面的纳忽出、阿兰达哥儿俩,都很粗壮。全家只有小儿子达兰台,天生羸弱瘦小。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稳定了一下情绪,给父亲李翀的灵位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之后,才起身走出灵堂。
也忒迷矢见到李续出来,非常体贴的掏出绢帕,将李续脸上的泪痕轻轻擦拭干净,然后搂着李续,安慰了他几句。
李续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便温言让她去看护弟弟妹妹,顺便早点休息。按照礼制规定,服丧期是严禁女色的。
当李续来到前厅的时候,杨元吉正在堂中徘徊纠结,好像有什么事情让他左右为难。
见到李续来了之后,他赶紧过来,拉着李续说:
“表少爷,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晋王和床兀儿大将军并不一定真的叛乱,但是大汗却依旧要大张旗鼓的调兵遣将平叛。而且咱们大都这里还是很有危险的。”
李续一听,连忙拉着他坐了下来,听他解释。
“朝廷最大的矛盾是什么?以前是朝廷和西疆的察合台人之间的战争。如今战争结束了,察合台人愿意投降,称臣纳贡了。如此一来,朝廷的内部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也就是想要锐意改革的寿山大汗,与勋贵旧臣之间的冲突。而勋贵旧臣们在朝堂上的代表就是那些宗亲藩王,他们又依附于后宫掌权的圣母皇太后。结果就是大汗的改革经常受到制约,根本无法推行。”
“这次北狩上都,寿山大汗的目的是想在床兀儿率领的大军凯旋归来之际,在忽里台大会上将太子硕德八剌正式推上位,从而确定他未来继位的正统性。”
“其次,就是要借此机会推行他的改革计划,将税收、户籍、盐铁等事务上的新制度定为国策。这就需要在忽里台大会上拥有的绝对威压。任何反对的人,都将要面对大汗军队的讨伐。”
“结果,现在发现床兀儿很可能跟晋王,甚至叛王和世瓎有勾结。这是大汗绝对不可以接受的,所以他才以姑老爷遇难为理由,推波助澜的让怒火攻心的岳父大人作为领头者,下令重新调兵遣将。从而重兵集结到上都。”
“如果床兀儿大将军真的叛乱了,那么直接派兵剿灭就是了。还能彰显朝廷的强大。如果床兀儿大将军并没有参与叛乱,那么他带回来的七万精锐大军,也可以增加大汗在忽里台大会上的话语权。”
“根据使过不使功的道理,床兀儿就算没有叛乱,也参与了私藏叛王和世瓎的事情。他如果没有想要叛变,那么必然更加积极主动的配合大汗,来减轻自己的罪过。否则就要面对怒火中烧的岳父大人,和他麾下数万大军的全力围剿。”
“而此时最危险的,其实是咱们的大都城。大汗已经调集走了十几万精锐主力,要云集上都。那么中都和大都就必然空虚。中都不过是个没建完的陪都行宫,丢失了也无所谓。但是大都这里却非常紧要。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一旦有人,趁着所有人都在上都那边的时候,将和世瓎等人迎回大都。那么将大大打击寿山大汗和朝廷的威望。”
“故而,这大都城需要一个对叛乱者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根脚都只有痛恨,没有任何可能屈服妥协的人来守护。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不能位高权重,否则就会增加他的政治筹码,这种关键时刻的拥立之功,会让那个人在五到十年内,都将得到帝后的赏识和感激。如果是朝廷高官,一旦在这个时候又立下镇抚大都的功劳,就有可能尾大不掉。所以,大汗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你,一个年龄不到二十岁,身背国仇家恨的少年将军。”
“只是,大汗没有想到圣母皇太后对于铁木迭儿的宠信和偏袒到了如此地步。竟然刚刚罢官没几天,就找了这么个机会让他再次担任大都留守的重要职位。当然,铁木迭儿是绝对不会跟那些可能叛乱的勋贵旧臣或者叛王和世瓎妥协投降,因为他唯一的依靠是圣母皇太后。而太后是不会允许有人抢自己亲儿子的皇位的。不过,在这以后,铁木迭儿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恐怕就要比以前更高了。因为这算是临危受命,匡扶拥立之功。”
“表少爷,铁木迭儿咱们还是要想个具体的办法,不能让他一切顺利。而且,还不能把咱们也牵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