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吉拉着李续,不让他现在就出去找那个孔浊。
“表少爷,不可啊。”他解释道:“你现在还在孝期。是因为先帝曾经下过旨意,只有怯薛和有令在身的现役军官,可以暂时免除服丧,你才可以不用去职回家丁忧守孝。”
“如果这个时候,让人看到你去勾栏瓦舍之地。无论你是去做什么事情,都将成为你的罪行。太后和大汗可是最注重孝道的。”
“还有一点,我劝你这次任务结束后,务必要跟太后和大汗请辞,回河间守孝三年。”
李续其实都站起来了,听他这么一说,又坐下来了。想了想后,说:
“那就麻烦季翔跑一趟,帮我找到他,带他来······带他去王府吧。我在赵王府等他。”
杨元吉刚要起身,李续拉着他嘱咐道:“带他从正门进。”
堂堂王府正门可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一般人想要进王府,只能走下人们走的侧门。杨元吉吃惊的看向李续,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随即,李续回去后换了一身汉人的黑色圆领长衫,辫子也松开,让一个心灵手巧的丫鬟将头发盘成发髻,梳在头顶上。
然而,也许梳辫子时间太久,发梢部分有了比较严重的卷曲,所以为了掩盖发梢的卷发,就用一块黑色的头巾,将发髻包裹了起来。腰间系上一条青色的布腰带。想了想之后,还是将兵器留在了府里,空着手离开了。
李续刚出门马上又折返了回来。他想起来在归德府遇到那个女道士的时候,就是脚上的靴子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于是特意回来换鞋。
结果,竟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布履,全是各种皮靴或者布靴。最后没办法,只能唤来一名仆人,穿着他的草鞋就出门了。
长这么大,李续还是第一次穿草鞋。这才发现一件事儿:草鞋不分大小的。也就是说,大小都一样。脚要去适应鞋,大小是靠鞋边的一根带子,来调节松紧的。
结果,那个仆人虽然跟李续的身高差不多,但是脚却没有李续的大。弄得李续感觉跟穿小鞋似的,走起路来特别的别扭,尤其挤在最前面的脚指头。
赵王府虽然近在咫尺,但是等李续走到的时候,脚已经开始疼了。
由于李续换了身汉人装束,到了王府门口时候,又是天黑时分。门房和站岗的护卫根本没认出来他,直接给挡在了门外。
还好,小管家德朔正好在门房值更,认出了李续,否则撸起袖子的李续已经开始打人了。
“哎呀呀,表少爷今天怎么穿这么一身衣服啊。这几个狗东西都瞎了眼,没认出来是你。表少爷不要生气,回头我去教训他们”
小管家德朔是老管家阿拉坦巴根的儿子,从小跟着熊大熊二和李续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老管家跟着赵王和公主去上都了,他现在留守在王府之中负责全面。
李续其实并没有生气。在他看来奴仆和狗一样,不听话或者做不到主人要求的时候,打一顿就好,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你说得对,是该教训,下了值每个人抽五鞭子。以后再敢不长眼,就直接打断腿撵出去。不过,他们忠于职守是应该奖赏的。每个人赏150钱。”
德朔赶紧附身谄媚的说:“我替他们几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谢过表少爷的赏赐。”说着,还在身后冲着那几个吓傻了的护卫门房使劲招手。这些人连忙跪下来,大声向李续谢恩。
李续在赵王府一直以来都是个异数。他虽然只是表亲,但是却是德格都巴雅尔唯一的外甥,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亲儿子一样亲。他更是塔拉亥公主的义子,是极少数可以进入公主毡帐的男子。
所以在这位王府之中,李续就是半个主人。甚至那些赵王亲生的女儿们,都远不如李续在王府中的地位。再加上他是除了塔拉亥公主之外,对于财权的管控权利最大的人,家里的管家仆役自然对他唯唯诺诺。
李续又拉着德朔吩咐了一些事情之后,便径直进了王府。他并没有去正殿——银安殿,而是来到了旁边的一个偏殿。
赵王府跟当时大多数草原贵族的府邸一样,中原式房屋并不是很多,除了正殿以外,基本后面的只有寝殿是砖石和木质结构房屋。其他的都是草原人更喜欢的一座座毡帐。
府邸中的毡帐基本都是主人或者重要家人的生活居所,而除了主殿和寝殿以外的房屋,则是下人仆役们的住宅,以及存放物品的仓库。
但是赵王府的正殿旁边,还有两三间偏殿。那是一些位阶较低的小官,或者身份根脚低微的人,前来拜访王府的时候,管家或者长史接待他们的地方。这些人可没资格去正殿直接拜见赵王和几位主人。
从德格都巴雅尔还是河间王的时候开始,王府就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如果说德格都巴雅尔或者塔拉亥公主不方便直接面见要接待的人,就会派人将他从正门带进来,以比较高规格的礼遇来将他带到这座偏殿。然后主人会藏身在偏殿后面的影壁墙背后,让管家或者长史来跟那个人交谈。
当初这个制度还是李续的父亲李翀给德格都巴雅尔提出来的,而且大部分时候,代表德格都巴雅尔去会见那些身份低微客人的人正是李翀。
后来,李翀还教给纳忽出和阿兰达哥儿俩,让他们假扮成汉人的模样,也装成要在偏殿候见的客人,跟后面来的需要被考察的人攀谈聊天,从而在对方放下戒心或者伪装的时候,能够了解到对方真实的意图或者能力。
故而,当李续对杨元吉说出从正门带进来后,杨元吉就知道李续是想乔装打扮,微服会见那个孔浊。
如今已经是春天,空荡荡的偏殿也并不寒冷,李续让人将屋内的灯火都点亮一些,便屏退了所有要来伺候他的仆人,并且嘱咐他们不要对来访客人泄露自己的身份。
他觉得脚上的草鞋实在太紧了,脚有些疼。于是干脆脱掉鞋子,盘腿坐在矮榻上闭目养神。最近也许是太伤心了,再加上来回奔波,有点伤神的厉害。不知不觉,他竟然盘腿坐在那里,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听到小管家德朔故意大声的说:“这位先生请进去坐吧。我家主人一会忙完了事情就过来。”
李续赶紧睁开眼睛,汲上鞋子,向着门口看去。却见一位中年短须男子,在德朔的带领下走进了偏殿之中。
那男子天庭饱满,方面短髯。一头乌黑的秀发盘在头上,只用一块方巾包裹住发髻。剑眉之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目光在灯火的映射下,感觉闪闪发亮。他的面庞有些消瘦和青黄,但是依旧透露出温文尔雅,和一种面对窘境的从容定力。
此时,这个人正在不断的上下打量着李续。
他外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褙子,里面是一身青灰色的交领长衫。没有系腰带,也没有任何其他装饰物,脚上穿着一双平头黑面白底的布履,显得有些过于朴实。
他见到李续看了看之后,又看了看身旁正要离开的管家德朔,立刻拱对李续躬身大礼一拜,然后说道:
“草民孔浊孔通嘎,拜见李小将军。”
李续第一反应就是下人们说走了嘴才让对方知道是自己在这里等他。于是恶狠狠的瞪向旁边的德朔。
德朔吓得赶紧跪下来解释:“表少爷明鉴,小的是懂规矩的。刚才是我亲自在门口接元吉先生的马车,没有别人接触过这位先生。小的也是一句多说的都没有说啊。”
孔浊笑着替管家德朔解释:“小将军错怪他了。小将军的身份的确是在下刚刚进门之后,才猜出来的。”
李续脸上挤出一点笑容,站起来冲他一拱手,然后便伸手请他入座。吩咐德朔派人送来一些茶水干果,便挥手让他出去了。
“先生请坐。”
“谢小将军赐座。”
宾主双方坐定之后,李续刚要张口孔浊便提前说道:“小将军一定是好奇在下是如何知道你的身份的吧?”
李续点点头,请他继续。
“实不相瞒。在下是猜的。这堂堂赵王府可不是谁想进来就进来的,更何况还是从正门口进来。刚开始,我以为是杨大人找我有事,谁知道下了车之后,他就直接离开了。然后竟然是管家亲自带我进的大门。”
“王府之中有这个资格能召见外人从正门进来的,无非是王爷、公主,还有两位小王爷,以及您这位小将军了。王爷和公主随同陛下北狩。而刚才我得知小将军刚刚回城传旨。故而猜测突然寻我前来的,一定是您这位清池郡公。”
李续指着自己的衣服道:
“我可是特意换了一身平民服侍。你又是如何一进门就确认我就是想要找你的那位清池郡公李续?而不是其他在此等待求见之人?”
孔浊张口想要说套话,结果却发现李续眯着眼睛看向他,于是尴尬的笑了笑道:
“实不相瞒。在下刚进来的时候,其实也没有确认你就是李小将军。但是,我无意中发现管家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向你。”
“呵呵,小将军乃是久在上位之人,恐怕不会知道家奴们在对待外人和自己主人的时候,眉宇之间会有不小的差别。在下只是善于察言观色,故而虽然你一身轻衣素衫,但必定是这王府之中举足轻重之人。”
李续鼓掌称赞道:“孔先生果然是心明眼亮,智慧超群啊。看来我没有找错人!”说完,他干脆站起来,冲着孔浊抱拳行礼。
孔浊赶紧也站起来,躲过李续的礼仪,说道:
“不敢不敢。李小将军早就是战功赫赫,名扬天下了。浊怎敢妄自尊大。只是······”
不等李续继续客套,孔浊突然抱拳行礼,对李续很郑重的说道:
“不瞒小将军,今日见到小将军,浊便知道小将军有招揽之意。浊如今虽然落魄,但是之前也有大族世家想要在下投效。反而,只是在下有一个请求,让他们全都不得不偃旗息鼓,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