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的烹饪手艺,在当年的汉军卫那可是声名远扬。他曾是原左卫军指挥使海答儿身边最受宠信的厨子,哪怕是在当年奔赴西疆打仗的艰苦岁月里,海答儿也始终将朱三带在身边,让他每日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
后来,海达尔因身为武宗旧臣,且在战争中不仅未能立下显赫功勋,反而多次处置失当,好几次差点贻误战机。西征的时候,作为统帅的赵王就对他颇有不满。
回朝之后,成为总领天下兵马的赵王德格都巴雅尔,直接对侍卫亲军中的武宗旧臣们,进行了全面的清洗和更替。
最终,哈达尔被三法司衙门认定与叛王和世瓎等谋反者有勾连,最终不但自己被当街斩首示众,全家也一同被押赴刑场处决。
说来也巧,朱三恰好迎娶了海达尔的一个远房侄孙女,那姑娘叫哈姆尔雅娜,是个粗壮勤劳的好姑娘,人称哈三娘。
倒霉的是,在抓捕海答儿的时候,朱三正好过来送礼,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扣上了海答儿同党的帽子,直接被押上囚车,一同关进了大牢,只等着秋后问斩。
好在,哈三娘这姑娘心眼好。卖了自己的嫁妆和祖上留下来的房子,换了大概一万贯钱,上下打点,坚持不懈地四处寻找门路,求告上诉。
总算是在嫁妆钱花光之前,她成功将案卷送到了新任汉军卫都指挥使李续的案头。
朱三最后被放出来的时候,原本体重达200斤的大胖子,瘦得只剩下不到100斤,浑身都是鞭打逼供的伤痕。才三十出头的他,头发却已花白一片。
夫妻俩相拥而泣,抱头痛哭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且违背祖宗的决定。大哭之后,朱三却举着双手笑着劝慰哈三娘,说自己十根手指头都在,那以后就能继续用手艺养活三娘,不愁会饿死。
在哈三娘的提议下,他们将家里仅剩的七八亩口分田,一股脑儿全都送给了赵王府,并且最终拜入李续门下,成为了他的投下——也就是私人奴仆、部曲。李续便将一处没人要的临街铺面交给朱三打理。
这座海棠苑,原本不过是个破旧不堪的食坊茶间。但朱三厨艺精湛,堪称一绝。无论是精致的汉食,还是风味独特的回餐,亦或是香气四溢的草原烤肉,甚至是鲜美的江南鱼鲜,他都能烹调得让人赞不绝口,脍炙人口。
别家店铺生意冷清之时,他家却总是顾客盈门,就餐的人络绎不绝。没多久,许多大都城里的人,听闻他的厨艺名声,都不惜远途跋涉,慕名而来。
有了这样出色的本事,李续立刻看到了商业投资的机会,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他马上就派赵王府的管家,·去那边把周围的房产全部拿下。
当然,并购周围土地的时候,不光带着钱,还带着几十个拎着刀剑的汉军卫士兵。要是对方不准备跟赵王府商业合作,自愿低价卖地,那他们的手段可就不那么商业化。
明的不行,他们就来阴的。
隔壁有一片地皮是一个高丽贵族的。他自持跟朝中某些大臣关系亲密,家资颇巨,又跟脚粗大,严词拒绝了赵王府来买地的意图,还把警巡院的人也叫来,声称要闹到朝堂上去。
不过,当天晚上,他家一个怀了身孕的小妾,就“自己”把肚子给剖开,“自杀”了。
气疯了的高丽贵族挥刀乱砍,甚至不小心砍伤了上来劝他的妻子。不出意料,他立刻就被“正义之士”告发得了失心疯,被官差和兵士们撞开大门,将他逮捕之后,连大堂都没过,直接就扔进了牢房。一不审,二不判,就那么关着。
最终,他家“明事理”的人,顺利的把那片带有诅咒的地皮,几乎是半卖半送的价格,转让给了赵王府。
几天后,只见管家将装满元宝的箱子一放,隔壁和前后的那些铺面房契往桌上一拍,豪气地吩咐——扩建!
就这样,原本那间小小的食坊茶间,转眼间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座拥有上下三层华楼,前后还带有套院的豪华酒楼。酒楼门口,立起了挂着彩旗的巨大“欢门”。门边的旗杆上,高高悬着赵王德格都巴雅尔亲手所书的三个大字:海棠苑。
其实,李续原本是想让舅舅写“海棠园”三个字,如此一来,这酒楼日后便能顺理成章地增添戏楼、饭店以及赌场等项目。
可德格都巴雅尔中文不太好,写错了字,又嫌麻烦懒得再改,结果就成了这略显不伦不类的“海棠苑”。
不知情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赵王的别墅宅子,走进去才发现竟是个酒肆饭店。这件事一度成为大都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当时,李续还因为这件糗事,被自己的父亲李翀写信过来严厉斥责。
然而,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海棠苑”的名声,反倒因此被广泛传播开来。
既然海棠苑是赵王的产业,自然无人敢来寻衅滋事。不光如此,依照律法,赵王的所有买卖都享有免税的待遇。再加上朱三超凡的厨艺,以及哈三娘在里里外外应酬张罗,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硬是把这海棠苑经营得风生水起,财源广进。
今日,汉军卫的巴剌大人特意选定在二楼大厅,准备宴请其麾下所有的中高级军官。
这消息一传来,哈三娘简直是笑逐颜开,她当机立断,直接挂牌歇业,一门心思地打算专心致志伺候好这些前来聚餐的军官老爷们。
追根溯源,无论是她这酒楼,还是汉军卫,实际上都隶属于赵王府。既然是自家人来吃饭,那自然没有不好好伺候的道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预料。听退下来的仆役小二前来汇报,说是楼上几位千户大人竟然都跟巴剌大人拍起了桌子,气氛十分紧张。
而且,还有人在下面小声地嘀嘀咕咕,隐隐约约说要算总账。就在刚刚,巴剌大人更是气得直接动手打人,连刀子都抽了出来。
听闻这消息,哈三娘夫妻俩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朱三心里可清楚得很,在军队里头,一旦发生内讧,那可绝非小事。平日里打架斗殴都算是轻的,动刀子见血那都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常见。
就在这个时候,伊思马忽如同救星一样的走进了酒楼,冲着朱三夫妻俩笑着点了个头,就抬腿要上楼。
哈三娘赶紧扑了过来,一把就拉住伊思马忽,轻声说道:
“哎呦喂,我的伊思马忽大人诶,想死妾身了,你可算来了。可有日子没见到你老人家了。”
伊思马忽被她吓一跳,连忙给她的胖身子推开,慌忙反问道:
“你……你这是要干嘛?今天可不是我结账,你要钱的话也等我们吃完饭,找巴剌那家伙要钱。怎么?最近有人敢在你们这里吃饭不给钱?”
“没有没有,谁敢在赵王爷的饭店吃饭不给钱啊。就不怕小将军的金鞭砸烂他的狗头?”哈三娘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走到大堂上,压低声音说:
“伊思马忽大人啊。楼上出事儿了。我们听说军队的‘保国利’让巴剌大人的弟弟给贪了。下面的弟兄们贷不到钱,没米下锅,急眼了。有些士兵去外面贷款,结果军官们就拿不到返佣,自然就不满意了。”
“今天八剌大人请人来吃饭,想要安抚大家,结果大家也不喝酒,也不叫酒娘伺候,我听伙计说,都在上面嚷嚷着要找八剌大人算账,好像都动刀子了。”
“你老人家可算来了,还是快去请小将军来吧。万一再晚了,真打起来,那可是要出大麻烦的了。”
伊思马忽下巴都快得掉地上了。
他太了解巴剌这个人了,自从当了高官以后,正直的有些迂腐和木讷。现在有人说他贪污汉军卫的利钱?放屁!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还不等他反驳,就听到楼上突然爆发一阵煊赫。
“干杯!”“喝!”“巴雅尔拉!”
“向赵王千岁致敬!”
······
伊思马忽用那双斡罗思人所特有的褐黄色的眼珠子,狠狠地盯着已经僵木住的哈三娘。
点着她脑门骂道:“一惊一乍的胖娘们,吓死我了!再敢瞎说,小心我的铁骨朵先砸碎你天灵盖!赶紧上酒,找一些漂亮的酒娘,随时等候招呼,上去伺候!”
他虽然话里这么说,但是脸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明显的阴郁。他拉着身后跟着傻笑的古密脱上了楼。
然而,刚上楼却看到众人劝说巴剌什么,旁边巴剌的弟弟呼斯楞,拎着刀,一脸杀气的样子。
“出什么事儿了?不是说在这里等我一起喝酒吃肉吗?怎么感觉你们想打家劫舍去啊?呼斯楞,吃着饭,你这臭小子拎着刀子干嘛?”
不等别人回答,他一把就从身后腰间,将别着的铁骨朵抽了出来,伸手薅住一个敢战军的千户,直接拖到门口,喝止住其他所有人,压低声音逼问道:
“说!我不在家的时候,队伍出什么事儿了?有一句跟我刚才听到的消息对不上,我今天就先砸死你!”
伊思马忽的这个敢战军指挥使,是李续直接越级提拔的。所以伊思马忽上任后,就按照李续交给他的最粗暴的方法,直接摆了擂台挑战所有人。哪怕是打平了都可以接替自己担任敢战军指挥使。
结果,无论是骑马、射箭、摔角、械斗,甚至掰手腕,愣是全军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他。所以,他的武功战力也被公认是最强的,到现在也无人敢轻易挑战。
伊思马忽治军也只有一个很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铁骨朵砸。
谁办错了事儿,就直接挨打。轻则伤筋断骨,重则直接死亡。当然,出了麻烦后,都是巴剌帮着伊思马忽处理惹下的麻烦,李续那边也最多训斥几句,踹几脚了事。
故而,造成一个现象,就是敢战军的弟兄们是尊敬李续,爱戴巴剌,却是惧怕伊思马忽。
伊思马忽发狠的掏出铁骨朵,吓得那个千户赶紧竹筒倒豆子全都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出来了。甚至连弟兄们在下面责骂的脏话也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伊思马忽松开了手,苦笑一声。
“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不就是呼斯楞让那群白回回给骗了嘛。竹忽人,不骗人那还是竹忽人吗?他们连圣母太后和大汗都骗,要不何必让小将军下江南?我又何必带着人去河南接应?”
“我觉得巴剌做的没什么不对,几个胆大妄为的白回回而已,杀了就是。只不过那个什么七娘你可不能杀了啊。”
伊思马忽挑着眉毛笑道,众人也跟着一起哄笑起来。
“不行!”巴剌的脸似乎有点红,显然不应该是酒精的作用下引起的。
“那是我的耻辱。我巴剌自问这些年来从没有任何因私废公的行为,但是这次却我却没有管住我自己,我弟弟年幼被人利用,但是我也被他们蛊惑了。”
“兄弟们要是还信任我,就请成全我。女人嘛,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脱了还可以穿新的。兄弟才是手足之情。”
伊思马忽走过去,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低声说道:
“巴剌,我刚从小将军那边回来。他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有些事儿我们还是要替他把麻烦都提前解决了。但是这个七娘,可不是你收的。”
“你忘了?那几个白回回去赵王府拜谒赵王爷和小将军,送了十几个姿色出众的色目少女,后来是小将军把其中的几个女人分别赐给了咱们兄弟几个。”
“你现在为了这事儿一刀把七娘杀了,是不满意赵王爷收礼?还是不满意小将军给咱们的赏赐?”
巴剌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当时就懵在了原地,嘴巴微微张合了几下,却一个解释的字都无法吐出来。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的关系。
伊思马忽回过身,脸上笑着对大家说:
“弟兄们,我刚从小将军那里过来。他最近很忙,不但要给老大人守灵,而且还要不断接见朝廷里去祭拜的大人们。就在刚刚,太师、枢密使和清远王还一起去祭拜老大人呢。”
“所以,这几天小将军让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尽快把队伍集结安顿好。有些事儿,咱们就不要总打扰小将军,自己就要把事儿给办漂亮了。”
“还有,小将军心疼你们这帮家伙,让千户以上的军官,回去后赶紧叫自己的婆娘和崽子收拾好东西,三天后跟着王府的车队,一起北巡上都城。一应用度全部由赵王府支应。”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多数人都兴奋不已,不但可以让老婆孩子去大都城避暑,还可以跟着赵王府一起白吃白住四个多月,简直是给自己送钱送温暖到被窝里啊。只有少数几个老成持重的人,脸上露出一抹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赵不花凑过来问道:“伊思马忽,这可是几百口子的人呢。小将军让谁带队?到了上都城听谁的安排?中间路上有没有护卫的队伍啊?”
伊思马忽竖起大拇哥赞许道:
“还是赵二哥思虑最缜密。有二哥在就没有出什么纰漏的时候。”
“放心吧,二哥。小将军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人三天后出发,一路上都听从阜城王府米娅王妃的号令,到了上都城,也忒迷矢夫人会照顾和安排所有人的吃住行,以及一应支用事宜。而路上的护卫工作,则交给他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