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神把生命树种在花园里,而且不禁止人享用它,显然打算让人有权选择长生,或者至少有长生的机会,但是人由于选择吃了另一棵树的果子,就丧失了这个机会,而这恰恰是神警告他不许碰触,否则立即会死的那棵树。这使人联想到,神禁止的树实际上是死亡树,而不是智慧树,只要尝一点这种死亡果的滋味,就足以让偷吃者死亡了,而完全无关乎任何服从或者违反神的命令的问题。这样的结论完全符合神对人的警告:“你们必定不可吃它;你们吃的那天你们必因此而死。”因此我们可以猜测,在原始故事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生命树,另一棵是死亡树;这就给人自由挑选到底是吃一棵树的果子获得永生呢,还是吃另一棵树的果子导致死亡;神出于对自己创造物的善意,建议人去吃生命树的果子,警告他不要吃死亡树的果子;而人由于蛇的诱惑错误地尝食了死亡树的果子,丧失了仁慈的造物主为他设计好的永生的可能性。
这样的假设至少有利于恢复两棵树之间的平衡,有利于使整篇故事清晰、简洁和前后一致。它避免了必须假定存在两个最初独立的不同故事,然后由某个拙劣的编辑者粗糙地将它们结合在一起。而且这个假设还因为另一个更深刻的考虑而特别受到欢迎。它使造物主的性格显得更加和蔼可亲;它完全清除了对他的嫉妒和猜忌的怀疑,更不用说怀疑他的恶意和怯弱了。由于《创世记》故事的强烈影响,这种怀疑长期以来给造物主的声誉造成了损害。因为按照这个故事的意思,神嫉妒人既拥有智慧,又能长生不老;他想把这些美事都只留给自己,恐怕人万一获得了其中之一,或者二者都得到,人就会与他的创造者平起平坐,而这是神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所以他禁止人尝食智慧树的果子,而当人无视神的命令时,神就把他逐出了乐园,并封锁了通向那里的道路,以防止人再去吃另一棵树的果子因而变成长生不老。动机是自私的,行为是卑鄙的。而且,这两者也与神在此之前的行为完全不一致,那时候神根本不嫉妒人,还用他的神力使人生活得快活和舒适自在,他造出美丽的花园让人愉悦,造出飞禽和走兽让人与之嬉戏,造出一个女人让人娶其为妻。毫无疑问,认为造物主原本打算赐福于人永生不死,仅仅由于蛇的奸计而使他的仁慈意图未能实现,这种设想无论与整篇故事的总体主旨,还是与神的善意都更加协调。
但我们还是要问,为什么蛇要欺骗人?蛇要剥夺造物主决定赐予人类的伟大特权有什么目的呢?它的这种干扰纯粹是无事生非吗?或者它有什么深意隐藏在这一行动的背后?对于这些问题,《创世记》的故事没有给出任何答案。蛇没有从自己的欺骗行径中得到什么好处;相反,它失去了许多,因为它受到神的诅咒和惩罚,从此只能用肚子行走,并吃土为生。但也许它的行为并非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完全邪恶和毫无目的。
我们听说,蛇比地面上其他任何动物都更加难以捉摸;它是否想通过害人不利己的做法,来实际显示自己的精明呢?我们可以猜测,在最初的故事里,蛇夺去神给予我们人类的祝福,并把它加在自己身上,从而证明了自己的好名声;实际上,它说服我们的祖先去尝食死亡树的果子,而它自己吃的是生命树的果子,并因而获得长生。这样的假设并不像初看那么不合常理。在我马上要讲的未开化民族的不少关于死亡起源的故事里,我们读到蛇成功地哄骗或恫吓了人,将原先指定给人的不死权归于自己。
许多未开化民族相信,蛇和其他动物通过每年改换自己的皮毛,使自己恢复青春并长生不老。闪米特人看来也有这样的信仰。比如据古代腓尼基作家桑楚尼亚松说,蛇是所有动物中最长寿的,因为它不断蜕皮并恢复青春。但假如腓尼基人相信关于蛇长寿及其原因的这种观点,那么他们的邻居和亲属希伯来人也会作同样的设想。希伯来人看来一定认为,老鹰靠脱毛重新变得年轻;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蛇不可以靠蜕皮做到年轻呢?实际上,在闪米特人最古老的文学丰碑之一、比《创世记》历史悠久得多的着名史诗《吉尔伽美什》里,就有一种概念,认为蛇获得了最高权威者原本预定给人类的一种长命植物,从而骗取了人的永生权。我们在长诗里读到,神人乌特纳皮什替姆向英雄吉尔伽美什透露了有一种称为“返老还童草”的植物,它具有使人重新年轻的神奇威力;吉尔伽美什获得了这种植物并夸耀可以吃了它而重获青春;蛇在他还来不及这样做之前,趁他在泉水或小溪的冷水里洗澡时,从他那里偷走了这株神奇植物;失去长生的希望之后,吉尔伽美什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诚然,这里并没有提到蛇吃了这株植物并因此获得了长生;但是这一缺略可能只是因为文本含糊或不完整;即使诗人真的对此只字未提,我即将引述的与该故事类似的文本,也能够以极大的可信度给我们填补这个缺漏。这些类似的故事虽然不是直接证据,却进一步使人想起,在经过耶和华文本作者打乱和曲解的这个故事的原文中,蛇是神派给人的信使,让它带来让人永生的大好消息,但是,这个狡猾的家伙对信息作了有利于蛇类而不利于我们人类的歪曲。它用来达到如此邪恶目的的赠言,本来是神派它作为信使而带给人的礼物。
总而言之,如果我们能够对流传于许多民族中的各种不同说法进行比较,并作出判断的话,那么关于人的堕落的真正原始故事大约如下。仁慈的造物主用陶土捏出了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并通过向他们的嘴巴和鼻孔里吹气的简单方法赋予他们生命之后,把这对幸福的男女放到了尘世乐园。他们在那里无须忧虑和劳作,可以靠尝食乐园里各种鲜美的果实为生,那里的飞禽和走兽都围着他们欢蹦乱跳,无忧无虑。为了表现自己无上的仁慈,神打算送给我们祖先一件长生不老的大礼物,但同时决定让他们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者,让他们自由裁定是接受还是拒绝这个赐予的恩惠。为了这个目的,他在花园的正中央栽下两棵神奇之树,它们的果子完全不同,一棵树的果子吃的人必然死亡,另一棵树的果子吃的人可获永生。
做完这些之后,他派蛇到这两个人那里去,授权它传达如下消息:“不要吃死亡树的果子,因为你们那一天吃了它,你们就必定死亡;但可以吃生命树上的果子,这样可以获得长生。”而蛇是地上最狡诈的动物,在来的路上它决定要歪曲这个信息;于是当它到达乐园,发现只有女人独自在那里时,就对她说:“神这样说:不要吃生命树的果子,因为你吃的那天你一定会死;而要吃死亡树的果子,这样你会长生不老。”愚蠢的女人相信了它的话,吃了那致命的果子,并把果子给了自己的丈夫,他也吃了。但狡猾的蛇自己吃了生命树的果子。这就是为什么人终有一死,而蛇一直活着的原因,因为蛇每年蜕皮并能返老还童。只要蛇不歪曲神的正确指令,并诓骗我们的女始祖,就不是蛇而是我们能够长生不老了;因为我们本该像蛇那样每年蜕皮,并因此永葆青春。
情况就是这样,或者基本上是这样:故事的最初形式很可能通过比较下列故事而构造出来,这些故事也许可以权宜地归在两个标题之下——“假消息的故事”和“蜕皮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