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本来就非常严重。公开出售往往会引发外界不必要的揣测,人们会议论:‘噢,看呐,那个家族是不是遇到财务危机了?’或者是,‘他们家族是不是又在闹遗产纠纷了?’为了避免成为社交圈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资产的拥有者往往会选择绝对的静默。只有他们最信任的圈内人,比如Daniel Féau的高级合伙人,才会知道他们有出售的意向。”
安托万稍微停顿了一下,给韩易留了些许思考的时间,随后才继续补充道:
“安全制度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在旧制度时期,法国社会被严格划分为三个等级。作为第二等级的贵族,虽然只占人口的2%,却拥有大约20%的土地,并享有免税特权。这种制度化的不平等是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核心原因之一。大革命的理想之一就是统一继承法,并且废除基于阶级的特权。”
“这段动荡的历史,在法国人的集体意识中留下了一道持久的伤痕。这是一种对公开展示财富的文化性猜疑,甚至被一些人描述为对富人的仇恨。这与美国文化中普遍钦佩富人并渴望致富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韩先生。”
“在当代法国,公开炫耀财富在社交上是禁忌的。像伯纳德-阿诺特这样的超级富豪在法国国内的形象极具争议性,政治家们也会极力避免跟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以免被贴上‘超级富豪的总统’的标签。”
“所以,对于那些在历次革命与大战之后仍然存续的贵族家庭而言,谨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要的社会生存机制。因此,公开挂牌出售价值5000万欧元的家族宅邸,不仅会被视为粗俗不堪,更会招致媒体和公众不必要的负面关注。Le marché caché是法国社会精英在不违反根深蒂固的社会规范的情况下,唯一符合礼仪的资产转让方式。”
“每次去不同的国家旅行,这些……都是我最感兴趣的事。”韩易抬头望向芭芭拉,既是在跟女友说话,也是在跟安托万沟通,“独特的规则,造就了不同的惯例,这种社会、历史和行业共同造就的沿革,真是令人着迷。”
“即使不考虑法国本身的情况,场外交易也有它的好处,韩先生。”电话那头的安托万笑了两声,“场外交易不是在避免竞争,而是在精心策划竞争。与直觉相反,限制性的场外交易往往能带来更高的售价。这是通过营造一种排他性和稀缺感的光环实现的,这种排他性本身就成为了一个核心卖点。卖家能够略微将他们的房产售价抬高一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所接触的买家群体正在寻求稀有和独特的商品,并且由于获得了这种特权准入,他们讨价还价的可能性并不像在公开市场上交易时那样大。”
“这就是巴黎奢华地产几乎永远也无法改变的,最为核心的权力动态。总是供应低于需求,总是卖家高于买家。因为,对于战利品级别的资产而言,这种稀缺性是绝对的。在巴黎市中心,受严格的历史保护法规限制,你无法再建造一栋19世纪的奥斯曼建筑,或一座17世纪的hôtel particulier。因此,公开营销对于这些顶级房产而言,不仅没有必要,甚至是有害的。当一项资产是独一无二的,挑战不再是如何寻找买家了,而是如何管理买家,如何筛选买家,保证买家能够很好地看护他们购买的资产,不至于让这些资产陷入疏于维护的境地,从而影响到卖家的声誉。”
“这些贵族家庭要求的买家,不仅要有钱——有钱在巴黎,只是一张最基本的入场券——还要有身份,有信誉,有可以核实的资产购买历史,最好还要能跟他们处于相近的社会阶层,或者至少,要懂得欣赏和尊重这些建筑的历史价值。”
“所以这个Daniel Féau,对于战利品级别的资产来说,更像是看门人,而不是经纪人。”韩易沉吟片刻,做出总结。
“正是如此,韩先生。”安托万应道,“这就是他们设立这些访问前筛选流程的原因,并非是为了展现出傲慢……或者换句话说,只是为了展现出作为不可复制资产的守门人应该具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傲慢。”
“如果有人愿意接受筛选,说明他们重视这些资产的价值,并且真心想要获得它们。因为他们愿意披露自己的财务信息,以获得这些资产的访问权。这进一步表明,带他们去实地看房,更有可能促成实际的交易。”
“如果……”韩易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我是说,假设一个最疯狂的场景。一个贵族家庭濒临破产,他们迫切需要卖掉一栋私家宅邸来回血,但他们不能把资产放在公开市场上挂牌,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比破产更可怕的,是失去家族声誉。他们找到Daniel Féau,请求他们用场外交易的方式来促成销售,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却没有收到一个买家申请表……这个时候,这个贵族家庭会怎么做?Daniel Féau会怎么做?”
“首先,完全陌生的客户,主动联系到Daniel Féau进行筛选,本来就不是一个常见的情况。”安托万解释道,“Daniel Féau有自己的客户资料库,他们手里的客户,很多都有重复购买的意愿和能力。因为客户们都清楚,一座17世纪的hôtel particulier,只会增值,不会贬值,中长期来看,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另外,哪怕Daniel Féau自己的客户储备量不够,他们也有各类合作伙伴的帮助。比如说……我现在正在浏览这套房产,我看到它在Daniel Féau网站上的类别是‘off-market’,下面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标签,那就是‘佳士得国际房地产合作挂牌’。”
“Daniel Féau是佳士得在巴黎地产界的独家合作伙伴,也就是说,这家地产机构可以通过佳士得的网络,向全世界数以万计的顶级富豪发送这个资产的出售信息,询问他们的意向。这种渠道,比公开挂牌要精准得多,也比等待客户自己上门要有把握得多。”
“噢,他们跟佳士得有合作?”韩易冲芭芭拉眨了眨眼,后者立刻会意——自己的男友,不管在佳士得还是苏富比,都称得上是非常有价值的大客户。
虽然是今年才开始买藏品的大客户,但购得的资产总价,却令99.99999%的买家难以望其项背。
1.5亿美金买了幅克里姆特的主儿,配不配看一套几千万欧元的私家宅邸?
“那么……”
“我们甚至不需要走到那一步,韩先生。”安托万知道韩易想要做什么,“我们需要联系佳士得拍卖行为我们作保,但这会牵扯到不必要的第三方。”
“听起来你似乎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我确实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安托万笑了笑,“我的解决方案是,我认识一些在Daniel Féau工作的人,他们很想跟罗斯柴尔德做生意,所以之前一直都跟我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如果我可以打个电话,并且您允许我谈论我的新老板和他一直在全球范围内收购的资产的话——不是全部,只是一些与奢华生活方式相关的房产——那么我毫不怀疑,他们会立即派直升机飞过来,飞到您位于乔治五世酒店的屋顶,带您去参观任何您想要参观的任何房产,甚至是那些根本没有人知道在出售的顶级房产。”
“You have my permission。”韩易看着竭力控制,但依旧面露惊异之色的芭芭拉,回答道,“请拨通那个电话吧,谢谢你,我的朋友。”
“乐意效劳,韩先生。”
安托万-嘉舍的语调,听上去轻松而又愉快。
“如果您还没有安排今天下午的行程,那请您暂时先不要安排。”
“因为,它很快就会被Daniel Féau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