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定了……他死定了……”
纽约时间,凌晨三点。
长岛的冬夜像一块黑冰,沉甸甸地压在柳溪乡村俱乐部旁这栋灯火通明的豪宅顶上。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因此变得粘稠而浑浊,混合着香槟发酵后的酸味、各色女士香水味,与那些已经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House舞曲,一道在室内回旋。
这是一场属于女孩子们的私密狂欢,但此刻,狂欢的余烬已经所剩无几。
客厅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早就断片的娇躯,只有长沙发的右侧角落里,莉莉-帕尔默和另外两三个平时把酒量给偷偷锻炼了出来的姑娘还在坚持。
她们眼神迷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没营养的八卦。
学校里哪个橄榄球队员又出轨了哪个啦啦队队员,哪个书呆子今年冬天突然回来变成了大美人……长岛的生活很沉闷,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话题。
一代又一代,皆是如此。
突然,坐在主位的莉莉眼神一凝。
她看到麦迪逊推门从客卧里出来,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眉头锁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她甚至没有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只是一边系着羊绒针织衫的纽扣,一边像个游魂一样朝大门快步冲去。
“嘿,麦蒂?”
莉莉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试图叫住那个已经快要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背影。
“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麦迪逊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众人,肩膀僵硬地停顿了两三秒,才慢慢转过身来。刚才那股低气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致、完美,却明显看得出来是勉强挤出的笑脸,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一碰就能碎。
“没事,莉莉。”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沙砾磨过,“这里面暖气太足了,有点闷。我想出去吹吹风,静一静。”
“吹风……没问题。”莉莉吞了一口唾沫,她指了指窗外漆黑一片的车道,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但可千万别碰方向盘,你明白的。”
这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劝诫,毕竟,在长岛的高中生圈子里,派对结束后酒驾回家是常态,只要不出事就没人管。哪怕出事了,家长的财富和本地影响力通常也能帮她们摆平麻烦……但麦迪逊不一样。
“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会被狗仔24小时盯着的人。我可不想明天早上醒来,看到TMZ的头条是你醉驾被捕的消息。你妈妈会杀了你,我妈妈也会杀了我。”
“放心吧,我不傻。”麦迪逊摆了摆手,“我就在车里坐一会儿,听听歌,顺便……想点事情。你们接着玩,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没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寒风呼啸着卷入,又随着大门的合拢被迅速隔绝在外。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虽然麦迪逊整晚都在笑,都在碰杯,都在配合着每一个笑话前仰后合,但她们都能感觉得到,那个光彩照人的好莱坞大明星麦迪逊-比尔,今晚只带了一具漂亮的躯壳来参加聚会。
她的灵魂,似乎一直在焦灼地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
当然是等那个臭男人回消息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麦迪逊身上,她的衣着单薄,却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的血液在沸腾,那是混合了酒精、焦虑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恐惧混合产生的化学反应。
她拉开车门,钻进爸爸那辆保时捷的驾驶座,却没有发动引擎。
呼出一口白气,麦蒂掏出手机,找到跟韩易的聊天界面,一路向上划,划到纽约时间凌晨一点半,韩易发来的那条信息。
“Heading out now……stay awake, Mads.”
当这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麦迪逊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里,听女孩子们聊杰里科高中的事。
哈?
麦蒂看了一眼屏幕顶部的时间。
一点半。
换算成洛杉矶时间,就是晚上十点半。
这个点出门,要干什么?
心头浮起的第一股情绪是警惕,但很快,就被她自己给按了下去。
因为,除了“现在出门”之外,韩易还特意补了一句“保持清醒,麦蒂”。
既然他让她保持清醒,那就说明他出门并不是要瞒着她去干点什么坏事,不然让她保持清醒干什么呢?她喝醉了喝晕了不是更好吗?
是的,一定是惊喜。
麦蒂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除了为她准备新年惊喜,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在这个时间点特意叮嘱她不要睡觉?
虽然理智告诉她,洛杉矶离纽约有着六个小时的航程,他不可能像烂俗爱情电影里那样突然出现在这栋房子的门口,但……或许是某种可以隔空传递的浪漫呢?
他是不是要找片空地,给我放烟花?
霎时间,那种成为The Chosen One的优越感,让麦迪逊既开心又骄傲,还特别得意。
看吧,那些莺莺燕燕再多又怎么样?
在这个跨年的关键节点,他心里惦记的,还不是只有我麦迪逊-比尔?
于是,她妥帖地隐藏好内心涌出的甜蜜,乖乖地缩到沙发的一角,像个等待拆礼物的小女孩,满怀期待地盯着屏幕。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点四十五。
两点。
两点十五。
对话框里死一般的沉寂,开始一点点蚕食她那点可怜的自信。
起初只是奇怪,接着是疑惑,再然后,便是不可抑制的焦躁。
不同于徐忆如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同于赵宥真那种死要面子的克制,作为Z世代典型的网瘾少女,麦迪逊处理焦虑的方式简单粗暴且直接。
那就是信息轰炸。
从两点到两点十五的一刻钟时间里,她的信息由疏到密,逐渐递增。两点十五分之后,更是如狂风骤雨一般。
“人呢?”
“Hello??????”
“不是让我醒着吗?我醒着呢!”
“你去哪儿了?”
“别吓我,回个话!”
“Dude!”
对于从小生活在社交网络里的麦迪逊来说,由于对方已读不回或者不读不回而产生的焦虑感,足以让她把所谓的矜持抛到九霄云外。
更何况,双鱼座的姑娘本来就极度敏感,想象力也丰富。心情好的时候,脑子里演的是浪漫偶像剧。而若是接收到了不好的信号,那剧情可就精彩纷呈了。
文字不管用,就发语音。
语音不回,就弹视频。
视频被自动挂断,就直接打电话。
直到两点五十。
也就是洛杉矶时间的十一点五十。
在这个距离新年钟声只剩下十分钟的关键节点,麦迪逊再一次按下了拨通键。
这一次,听筒里甚至连那种令人心焦的“嘟——嘟——”等待音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静音,紧接着便是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
“Welcome to Verizon Wireless。The subscriber you have dialed has turned off their phone or is not in a service area……”
那一瞬间,麦迪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不在服务区。
在洛杉矶那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情况会导致完全没有信号?
他不会是在好莱坞的山谷里……出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