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安-达尔班翻开文件的封面。
第一页。
达尔班的表情很专注。
这是他阅读任何财务文件时的标准神态,眉头微蹙,目光如尺如刀,仿佛要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切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第二页。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第三页。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翻一页,达尔班的表情就变化一分。
讶然、凝重、困惑、好奇、警惕、敬畏……所有这些神情交织在一起,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内容晦涩难懂,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每一页带给他的冲击。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了文件。
此时,阿尔卑斯山边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天空从靛蓝变成了墨黑,只有山脊的轮廓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一条即将熄灭的银线。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上的繁星遥相呼应。
克里斯蒂安-达尔班望着窗外,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去,然后再吸入一整个格施塔德的清冷。
“看完了?”嘉舍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问道。
“看完了。”
“感想如何?”
达尔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嘉舍的脸上。
“这个机构……”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是属于韩先生的吗?”
“属于韩先生的家族。”嘉舍回答。
“振发环球资本?”
达尔班念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文件第四页股权结构图最顶端的名字,用中英双语油墨印刷。
“是的。”嘉舍点头。
达尔班垂下头,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壁炉里的火焰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没听说过。”他说。
“你有苏黎世的朋友吗?”嘉舍问。
“哪方面的?”
“私募股权、家族办公室、对冲基金。”
“有。”
“你信得过吗?”
“信得过。”达尔班说,“之前在我手下工作过。”
“给他打个电话。”嘉舍说,“就问这个名字,看他怎么说。”
他扬了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去吧,达尔班先生。”
达尔班看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然后他又看了嘉舍一眼。
嘉舍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变得只有一丝余温的热巧克力,轻轻啜了一口。
两分钟后,达尔班站起身来。
“请稍等我一下。”
“我就在这里。”
安托万-嘉舍浅浅笑着应道。
他看着达尔班把手机举到耳边,穿过大堂吧,走向酒店大门外的露台,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后面。
嘉舍收回目光,揉了揉鼻梁,以舒缓有些发胀的头脑。
达尔班在苏黎世有朋友,而作为半个瑞士人的嘉舍,在苏黎世的朋友更多。
当韩易第一次把黑曜石资本管理机构的资料交给他时,安托万-嘉舍就自己做了一番隐匿的调查。
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被拖入一个无法抽身的泥潭。
调查的结果,让他瞠目结舌。
苏黎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整个瑞士也是如此。
八百多万人口,四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夹在欧洲心脏的群山之间。从日内瓦到苏黎世,从巴塞尔到卢加诺,驱车不过三四个小时。
但就是这么一块弹丸之地,却承载着全球近三分之一的离岸财富。
钱是有重量的。
这么多钱堆在一起,即便用最严密的法律和最坚固的金库来遮掩,也会在地表留下痕迹。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哪怕把它埋在最深的地下,也总会有人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呼吸。
瑞士的银行保密法闻名于世,但法律能封住的只是纸,而不是嘴。
那些庞然大物的故事,总是会在金融界从业人员的耳畔悄然流传。
谁又收购了一处阿尔卑斯山脚的酒窖,谁又在日内瓦湖畔买下了一整座村庄,谁的家族办公室刚刚完成了一笔数十亿的跨境并购……
这些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文件上。
但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安托万-嘉舍自认为是“该知道的人”之一。
他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富可敌国的家族,也见过太多一夜倾覆的帝国。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隐秘财富版图,已经了然于胸。
可他错了。
他没想到,竟然有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在他的床榻之侧蛰伏了如此之久。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振发环球资本。
注册于瑞士苏黎世,是一间家族办公室,也是一个极其低调的私募股权和对冲基金。
它管理的总资产为……两百亿美元。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可以轻松买下欧洲任何一家中型银行,意味着它的投资组合里,可能躺着十几家上市公司的大额股权,意味着在某些特定市场的特定时刻,它甚至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的货币走势。
而这,只是明面上的数字。
因为更重要的是,振发环球资本的拥有者,又能追溯回列支敦士登。
那是一家名为HAN-TJINHOAT STIFTUNG的组织。
韩氏振发基金会。
是的,跟黑曜石资本管理机构一样,韩氏振发基金会,也是列支敦士登特有的资本管理机构。
没有公开的受益人。
没有可追溯的实际控制人。
只有一个如同黑洞般的法律实体,吞噬着所有试图窥探其内部的目光。
没人知道这个Stiftung里面究竟有多少钱,但嘉舍的那位朋友说了一句话:
“既然它明面上的一个分支机构就管理了两百亿美元,那么……”
他没有说完,嘉舍也没有让他说完。
他打断了那位朋友的叙述,简短地道了谢,然后挂掉了电话。
挂掉之后,他删除了这次通话记录。
然后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回去,叮嘱那位他最信任的朋友,把所有与这次调查相关的记录,全部删除。
短信、邮件、通话、备忘录。
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