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事。”
“利润分成。”
啊,carry,对了。
帕特尔舔舔嘴唇。
听听看这个出手异常阔绰的家族办公室,能开出什么等级的carry条款吧。
Carry这个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6世纪的大航海时代。
当时,欧洲的商人想要组织远洋贸易船队,但他们自己不可能亲自出海。于是他们找来经验丰富的船长,让船长负责航行、贸易、谈判等一切事务。
但问题随之而来,普通船员支付报酬就可以打发,但角色如此重要的船长,又该如何激励呢?
如果只给固定工资,船长可能会偷懒、贪污、甚至私吞货物。毕竟,大海茫茫,没人监督。
于是,商人们发明了一种机制:船长可以获得货物利润的20%,但前提是必须先把商人的本金和约定的最低回报还给商人。
这就是附带收益,carried interest的雏形。而之所以会使用carry这个词,本身就是取自“运载货物”的英文,carrying cargo。
船长携带着商人的货物出海,承担风险,付出劳动,最终获得一部分利润作为回报。这个逻辑,被完美地移植到了现代私募股权行业。
商人是出资方,船长是管理团队,货物是各类资产,管理费是船长的基本薪水,而货物到港后的分成,即是carry。
“2 and 20”模式,是华尔街资本管理行业的黄金标准,这一费用包含两个部分,每年2%的管理费,和20%的利润分成。不管在风险投资还是私募股权领域,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如此。一些拥有顶级业绩记录的明星基金,可以破例叫到25%甚至30%的价格,比如前总统候选人米特-罗姆尼共同创立的贝恩资本,和约翰-梅顿-尼尔森的普罗维登斯私募企业集团。
当然,在拿到carry之前,GP也必须让LP拿到最低回报,这就是所谓的门槛回报率。一般来说,LP的门槛回报率为8%,也就是说,管理方必须要保证资本合伙人每年能拿到8%的最低收益,才能从额外部分提取20%的分成。
“在瀚资本,房地产投资团队的利润分成池是百分之十五。作为主管,你个人至少可以拿到其中的三分之一。”达尔班说道。
“总分成是20%?”
“对。”
这就意味着,在房地产投资领域,作为首席投资官的达尔班,和其他非房地产投资部门的辅助支持单位,会拿走5%,剩下15%留给业务部门分配。
而他自己,能拿到5%。
帕塔尔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如果他在未来五年里,为瀚资本建立一个二十亿美元的房地产投资信托,假设平均回报率是百分之十五——这在亚洲的核心地产市场并不算激进,甚至是一个相当保守的预估数字——那就是三亿美元的利润。
3亿美元里,有1.6亿是门槛回报率之内的保底收益,另外1.4亿参与分成。
那么,他个人就能拿到700万美金的提成。
而且,这只是五年的基础数字。如果这是他自己牵头设立的项目,可以多拿一些点值呢?如果他能做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呢?如果那个投资组合能增长到五十亿、一百亿美元呢?如果不只是这一个投资组合呢?
更重要的是,这些利润分成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基金清算的压力,没有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变现的死线。他可以让那些优质资产持续增值,让复利的雪球越滚越大,而他的分成,也会随着雪球一起增长。
如果情况足够理想,那么,这就不再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了。
它将成为一份能让他受益一生的事业。
约翰-帕塔尔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尝试一下。
哪怕家族办公室这条路走不通,以他在亚太市场的资历来说,照样有大把来自西方的资本管理公司愿意接收他,让他成为它们在亚太地区的代表。
进和退,都有保障,也都有希望。
而跟他抱有同样想法加入瀚资本的,还大有人在。
比如投资部门下属三大业务分支之一,私募股权业务的主管,马克-圣约翰。
或者按照他祖上传下来的发音方式——马克-辛金。
这是一个可以追溯到诺曼征服时期的古老姓氏,带着扑面而来的贵族气息,毕竟,在英文世界里,谁的姓氏能冠以“圣”名,那是一件极为了不起的事情,罕见程度不亚于在现代中国找到一个姓姬的人。
在英格兰的某些圈子里,光是这个姓氏的发音方式,就足以说明一个人的出身和教养。
韩易在沙龙厅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个身材中等,虽已满头银发,但却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人站了起来。
他的西装是萨维尔街的定制款,领带是低调的深蓝色,袖扣是银质的,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伦敦金融城的某个会议室里直接走出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派英国金融人特有的矜贵。
1986年加入花旗集团,在那里度过了十三年。1999年跳槽到CVC资本合伙人公司,一干就是十八年。
CVC,欧洲最大的私募股权公司之一。
管理着超过七百亿欧元的资产,投资组合里躺着上百家公司,从一级方程式赛车到西班牙足球联赛,从德国香水零售商到印尼私立医院,触角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
而马克-圣约翰,就是那个负责把这些故事讲给投资人听的人。
他的职位,是投资者关系主管。
听起来光鲜,但圈内人都知道,IR是一个微妙的角色。
你是合伙人,但你不做交易。你参与募资,但你不参与投资决策。你是GP团队的一员,但你永远站在聚光灯的边缘,而不是舞台的中央。
你的工作,是把别人创造的价值,包装成一个个精美的故事,然后兜售给那些手握数十亿美元的养老金、主权基金和家族办公室。
你是一个翻译者,一个推销员,一个外交官。
但你不是一个将军。
十八年来,马克-圣约翰看着CVC从一个管理几十亿美元的中型基金,成长为一个管理近千亿美元的巨无霸。他见证了无数笔惊天动地的交易,也参与了无数次觥筹交错的融资晚宴。他认识这个行业里几乎所有重要的LP,从挪威的主权基金到中东的王室家族,从美国的州立养老金到亚洲的保险巨头。
他的rolodex,是这个行业里最值钱的资产之一。
但那又怎样呢?
每当一笔交易完成,庆功宴上举杯的是投资团队。每当一家被投公司成功上市,登上新闻头条的是交易主管的名字。每当年底分配carry的时候,IR团队拿到的,永远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份额。
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
恰恰相反,没有IR团队,就没有那些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源。没有马克-圣约翰,CVC就不可能在短短五个月内募集一百六十亿欧元,创下欧元计价私募基金的历史纪录。
但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潜规则。
筹钱的人,永远比不上花钱的人。
二线,永远是二线。
今年,马克-圣约翰就将要满五十二岁了。
在这个行业里,五十二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过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期,意味着你身后有一群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虎视眈眈,意味着再过几年,公司就会开始暗示你考虑“退休规划”和“顾问角色”。
如果他继续留在CVC,未来是清晰且固定的——再干五年,也许七年,然后体面地退休,加入几个非营利组织的董事会,每年去阿尔卑斯山滑几次雪,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和老朋友们喝喝威士忌,聊聊当年的辉煌。
不是不好。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