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温暖而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烤制中的面包香,橄榄油与大蒜在高温下迸发的焦香,还有某种陈年红酒被醒开后散发的果木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只属于意大利高级餐厅的嗅觉画卷。
一层大厅比他想象中更加宽敞,挑高足有四米有余。胡桃木护墙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齐腰的高度,深棕色的木纹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蜂蜜般的光泽。护墙板之上,是覆盖着几何图案织物的墙面,那些交错的线条和色块带着一种上世纪初的Art Deco风情,让人想起那个爵士乐与香槟酒统治夜晚的黄金年代。
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造型别致的吊灯,黄铜与玻璃的组合,线条简洁却不失优雅,据说是某位深受未来主义雕塑家福斯托-梅洛蒂影响的设计师的手笔。灯光从磨砂玻璃罩中透出,柔和而均匀,既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私密而奢华的氛围。
大厅中央,一座气派的美式吧台占据了视觉的焦点。
深色的大理石台面,拉丝黄铜的装饰条,身后的酒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各色烈酒。威士忌,白兰地,金巴利,还有那些只有真正的行家才叫得出名字的意大利本土佳酿。一位身着马甲的调酒师正站在吧台后面,不紧不慢地为一位客人调制着什么,手腕翻转间,冰块与液体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餐桌散布在吧台四周,每一张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此刻正值晚餐时分,大约三分之二的座位已经有了客人。衣着考究的商人,珠光宝气的贵妇,还有几对正在低声交谈的情侣。他们的交谈声被厚重的织物和木板吸收,只剩下一片低沉而体面的嗡嗡声,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据说,在那些黄金岁月里,时任AC米兰CEO的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几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食堂。
他有一张固定的桌子,位于餐厅深处的一个角落,既能看清整个大厅的动静,又不至于被好奇的食客打扰。服务生们都认识他,知道他喜欢什么酒,知道他的烩饭要稍微干一点,知道他谈生意的时候不喜欢被频繁打断。
而餐厅的老板洛伦佐-托内蒂,更是在二楼专门辟出了一个房间,用来款待这位尊贵的常客。
那个房间的墙上,挂满了AC米兰的历史照片和签名球衣。马尔蒂尼,巴雷西,古利特,范巴斯滕,里杰卡尔德……那些曾经身披红黑战袍征战欧陆的传奇名字,都被定格在相框里,俯视着每一位踏入这个空间的来客。
今晚,韩易要去的,正是那个房间。
“韩先生,这边。”
一头栗色长发,五官精致,身形修长的前台接待走在他的侧前方,为这位AC米兰俱乐部的尊贵客人引路。
她带着他们穿过大厅,绕过那座气派的吧台,来到一道隐藏在角落里的楼梯前。楼梯不宽,但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每一级台阶都被无数双皮鞋踩踏得光滑而温润。
拾级而上。
二楼的走廊比一层更加幽静,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记录着这间餐厅过去一百多年里的吉光片羽。韩易瞥见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秃顶男人正和几个身着运动服的年轻人握手,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茵场。
那是加利亚尼。
那些年轻人看不清面孔,但想必应该是新世纪的某一年里,怀揣着希冀与野心加盟AC米兰的新援。
心念转动间,前台接待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冲韩易、安托万和费亚穆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两秒后,一道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自门内响起:
“Please, come in。”
门内的这人,用的是英语。
说明里面的人早就在用英语交谈,也知道接下来将要造访的,是不通意大利语的异邦来客。
女子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下一个瞬间,首先映入韩易眼帘的,是三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是瀚资本负责主导AC米兰收购谈判的三位雇员,克里斯蒂安-达尔班、马克-圣约翰,和巴兹尔-赫布。
见到老板,他们几乎同时站起身来,朝韩易微微颔首致意。
而圆桌那一头,与他们同时站起来的,也是三个人。
韩易只认识最中间的那一位。
那是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场强大的男人,年逾七旬,头顶油光锃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但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巾。
他的面容在岁月的雕刻下显得沧桑而睿智,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难怪意大利媒体给他起了个绰号叫“Il Condor”,秃鹰。
这是一只在足球转会市场上盘旋了三十年的老鹰,无数次在最后一刻俯冲而下,将猎物精准地收入囊中。
“加利亚尼先生。”
对达尔班、圣约翰和赫布点头作为回应之后,韩易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这位也许是AC米兰历史上影响力最为深远的首席执行官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