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个月前刚跟桑蒂亚戈见过面。”
亚历山德罗-达菲纳望向拉扎德米兰分部的常务董事伊吉诺-贝韦里尼,笑道。
“桑蒂亚戈?”贝韦里尼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埃吉达祖?”
“是的。”
达菲纳点点头,他们提及的这个桑蒂亚戈-埃吉达祖,是一家西班牙精品投行Alantra的创始合伙人兼执行主席。
这个名字,在华尔街或是伦敦金融城的鸡尾酒会上,大概不会引起太多人的侧目。但如果你把地图往西南方向挪一挪,挪到马德里的帕塞奥-德拉卡斯特利亚纳大道上,挪到那些被地中海阳光晒得发烫的写字楼里,这个名字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Alantra的前身叫N+1,是一家根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中型投行,由桑蒂亚戈-埃吉达祖在世纪之交创立。起步时不过是马德里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几个合伙人,几张桌子,几台Bloomberg终端。但埃吉达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那种不张扬但极其坚韧的,安达卢西亚式的野心。
二十年间,他把这家小作坊一步步扩展成了一个覆盖欧洲十几个国家的精品投行网络。从马德里到米兰,从法兰克福到斯德哥尔摩,Alantra在中型并购市场里织起了一张相当可观的网。他们的甜蜜区间是一亿到十亿欧元之间的交易,在这个区间里,他们的执行能力扎实,口碑也不差。
但Alantra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或者说,真正让他们出现在AC米兰这个故事里的——是他们在2015年前后做出的一个战略判断。
中国。
彼时的中国资本正以一种令整个欧洲目瞪口呆的速度涌向海外。从酒店到影视公司,从奢侈品牌到足球俱乐部,仿佛一夜之间,每一个贴着待售标签的欧洲资产背后,都站着一个或几个来自东方的买家。
Alantra嗅到了机会。
他们很快在上海和BJ搭建了业务团队,开始为那些希望出海收购的中国企业和投资者提供咨询服务。这不是什么独创之举,那几年里,半个欧洲的投行都在做同样的事,但Alantra的动作比大多数同行都快,切入得也比大多数同行都深。他们专门设立了一个面向中国客户的跨境并购团队,配备了双语银行家,搭建了与中国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作网络,甚至在营销材料里专门用中文印制了公司介绍。
这套布局,在2016年的那个夏天,终于等来了它最大的一条鱼。
李勇鸿。
确切地说,是李勇鸿身边那个同样面目模糊的顾问团队,通过某个至今仍不十分清晰的中间环节,找到了Alantra。
双方一拍即合。
对于李勇鸿来说,Alantra是一个恰到好处的选择。他们有欧洲的牌照,有意大利的本地团队,有处理跨境并购的实操经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门槛不算太高。不像高盛或摩根士丹利那样需要对客户的背景做极其严苛的尽职调查,也不像罗斯柴尔德那样只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借给经过充分验证的买家。Alantra更务实,或者换一种说法,更饥渴。一笔七亿欧元级别的顶级足球俱乐部收购案,对于这家精品投行来说,是可以写进公司历史的标志性项目。
他们接了。
于是,从2016年秋天开始,Alantra的银行家们就以李勇鸿财务顾问的身份,出现在了与Fininvest的每一轮谈判中。
他们尽职尽责。
至少,在他们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他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准备估值报告,协调法律文件,与卖方顾问沟通交割时间表。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上,该有的齿轮,他们一个不少地装了上去。
但机器不动。
因为没有油。
“他最近看起来比较疲惫。”
达菲纳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如是补了一句。
贝韦里尼闻言,抿住嘴唇,微微扬起一侧眉毛,没有接话。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一个财务顾问在客户的资金迟迟无法到位时会面临怎样的处境。你被雇来搭桥,但桥的那一头,什么都没有。你每天对着卖方的团队微笑、解释、安抚、拖延,而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手里的牌,已经快要打完了。
“别误会,伊吉诺,桑蒂亚戈是个好银行家。勤勉,专业,在马德里那个圈子里,口碑一直不错。”
达菲纳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这次碰上的状况,怎么说呢……就好比你请了一位米其林三星的主厨来你家做晚餐,食材单开了,菜谱定了,灶台也擦得锃亮,一切准备就绪。然后你告诉他,冰箱是空的。”
“的确如此。”贝韦里尼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不只是空的。”达菲纳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是你每个礼拜都告诉他,下周一冰箱就会填满,然后下周一到了,冰箱还是空的。再下一个周一,依然是空的。主厨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好了,刀磨好了,客人已经坐在了餐厅里……他能怎么办?”
他摊了摊手。
“这就是桑蒂亚戈过去几个月的处境。他替李先生搭好了所有的架子,估值做了,文件备了,与Fininvest那边的时间表也一轮一轮地谈下来了,但钱呢?”
话及此处,达菲纳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施施然地说道:“这就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区别,伊吉诺。Alantra是一家好投行,他们能做事。但当事情出了差错的时候,项目真正出了问题的时候,他们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做事了。”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他不需要。
在这个房间里,拉扎德的名字和罗斯柴尔德的名字一样,都属于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存在。它们不是工具,不是服务商,不是你在黄页上翻到的名字。它们是钥匙。是某些门背后,某些房间里的常客。是当一切正常运转时你也许不太需要它们,但当一切开始崩塌时你必须拥有它们的那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