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没错,亚历山德罗。”
餐桌那头的伊吉诺-贝韦里尼,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雇主代表。发现加利亚尼噙着浅笑在拨弄瓷盘里的鸡肉之后,他立刻会意。
贝韦里尼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餐巾,沿着对角线折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这个动作看似毫无意义,但它却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为这个房间里重新分配了谈话节奏的主导权。
达菲纳刚才那一整段话,说得漂亮,说得精准,说得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傲慢。好的银行家都会这一手:用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来讲一个关于自己的道理。桑蒂亚戈的疲惫,Alantra的困境,空冰箱的比喻……所有这些素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落点:我们不一样。
贝韦里尼当然听懂了,他在拉扎德干了二十三年,从最初在巴黎总部给高级合伙人端咖啡的分析师,到如今坐镇米兰分部的常务董事,他听过的下马威比达菲纳吃过的晚餐还多。他知道这段话的实质不是在讲桑蒂亚戈,甚至不是在讲罗斯柴尔德。
它是在讲拉扎德。
讲的是:你们替Fininvest看了这么久的门,先是放进来一个兜里没钱的中国买家,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交易在泥潭里打了大半年的转。现在,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买家来了,身后站着罗斯柴尔德,而你们……
你们最好识趣一些。
贝韦里尼把这层意思翻译得清清楚楚,然后将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旁。
“罗斯柴尔德的名谓,不需要我来赞美。在米兰,在伦敦,在纽约,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有资本市场的角落,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东西,是两百年积累下来的。不是一代人的事,不是一桩交易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落在达菲纳的脸上。
“所以我相信——而且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任何罗斯柴尔德愿意把自己的署名印在上面的委托协议,都是经过充分验证的,都是真实可信的。”
达菲纳微微颔首,神色不变。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礼节的范畴之内。两个老练的人,在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用丝绒手套互相触碰。
但贝韦里尼的下一句话,却直接把手套脱掉了。
“可这恰恰是我感到好奇的地方。”
“你刚才花了很长的篇幅告诉我,罗斯柴尔德不会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一桩注定失败的交易上。我完全同意。那么请你告诉我……”
“罗斯柴尔德,在签下这份委托协议之前,对你的委托人,做了怎样程度的尽职调查?”
包厢里的空气,在话音落下的当头,凝滞了片刻。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贝韦里尼回敬给达菲纳的下马威:你的名字我认,但你名字后面那个人,我还不认。
你告诉我罗斯柴尔德的签名就是担保,很好,那么这份担保的背后,到底站着什么?
是一个经得起审视的买家,还是又一个李勇鸿?
“我们提供了非常完善且充足的资金证明。”
达菲纳目不斜视,迎向贝韦里尼的视线,回答道。
并不是他不在乎雇主的态度,而是对方提出的这个问题,和他应该给出的回答,达菲纳早就跟克里斯蒂安-达尔班核对过多次了。
“资金证明自然没有问题,亚历山德罗。”
贝韦里尼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过于紧张的晚辈。
“比起李先生当初提供的那份……来自中国某个省级银行的资金证明,我们当然更愿意相信来自摩根大通和裕信银行的背书。”
摩根大通,是瀚资本在北美地区主要的金融机构伙伴,而裕信银行,则是韩易在买下帕萨拉夸庄园的时候,由瑞生国际律师事务所为他在米兰开设的公司账户。
Han Capital Italia S.r.l.
瀚资本(意大利)有限责任公司。
收购帕萨拉夸的两千万欧元由此拨付,庄园正在进行的修缮与翻新工作的所需资金亦然。
没有什么,能比裕信银行的资金证明,更能体现出韩易对意大利,特别是米兰的投入了。
“是的。”达菲纳颔首应道,“如你所知,伊吉诺,除了AC米兰之外,瀚资本和韩先生在意大利还有其他的投资计划,比如……”
说到这里,达菲纳竖起右手的食指,朝天花板的方向轻轻一指,代表着悬于米兰城上方的科莫湖。
“比如在科莫湖,韩先生投资的那个庄园项目。”
“啊,对……庄园。”
似乎只有谈到这些闲篇时才会提起兴致,一直在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瓷盘里鸡肉的加利亚尼终于抬起头来,放下刀叉,笑吟吟地望向韩易。
“我听说您准备定居科莫湖?”
“不算是定居。”韩易摇了摇头,笑道,“我准备把那个庄园翻修一下,以酒店的形式重新向公众开放。”
“是哪个庄园?”
“帕萨拉夸。”
“帕萨拉夸?”加利亚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显然没有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