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应该就是您要求我飞来米兰,当面沟通的原因了吧。”
韩易左手的食指、中指和大拇指合于一处,轻轻摩挲着,对加利亚尼的说法并不感到意外。
“无奈之举,韩先生,您知道我们目前的处境。”
韩易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2015年春天,第一缕风声从亚平宁半岛东面吹来。
《罗马体育报》用不到三百字的篇幅提到,一位来自中国的神秘买家正在打听AC米兰的价码。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线索。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东方。同一时期,泰国富商Mr. Bee号称要以五亿欧元收购百分之四十八的股份,结果半年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米兰城对这类传闻早已习以为常,圣西罗球场内外穿梭着太多的中间人、掮客和满嘴跑火车的资本代理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人在意。
但这一次不同。
2016年4月,《足球市场》放出消息:贝卢斯科尼正在与中国投资者就出售AC米兰百分之百股权进行正式谈判。估值6.5到7亿欧元之间。报道措辞审慎,称买家“姓李或姓何”。
金融圈开始猜测,是百度的李彦宏,还是美的的何享健?那些能让普通人在搜索引擎里搜到名字的中国超级富豪,被一一拿出来比对。
答案揭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李彦宏,不是何享健。
是李勇鸿。
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月前,他刚在ZJ省HZ市长兴经济开发区注册了一家叫“中欧体育投资管理”的公司。注册资本并不惊人,办公地址也不在BJ国贸或上海陆家嘴那些镶着大理石的写字楼里,而是在湖州长兴,一个以铅蓄电池产业闻名的县级市。全世界的体育记者打开中国地图,试图在密密麻麻的城市名中找到这个地方。
2016年8月5日,双方正式签署收购协议。
中欧体育收购AC米兰99.3%的股权。收购总价7.4亿欧元。其中股权价格5.2亿,另含2.2亿欧元的俱乐部债务。中欧体育需要先付一亿欧元定金,签约当天到账1500万,三十五天内补齐剩余8500万,定金不可退还,而交割日则是定在了2016年的11月23日。
首笔款项1500万欧元于签约当天打进了菲宁韦斯特,即FinInvest的账户,九月,余下的8500万如约到账。至此,第一笔1亿欧元的定金全部到位。
这是整笔交易中唯一顺利的环节。
九月二十一日,彭博社的一篇报道忽然像炸弹一样被投进了交易池里。知情人士称,李勇鸿所领导的中资财团在谈判过程中提供了虚假的银行文件。中欧体育和菲宁维斯特几乎同时发表声明否认,财务顾问公司也紧急出面灭火。
当时,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则无中生有的假消息,毕竟那几年,中国资本在海外呼风唤雨,比中东的石油美元势头更盛,鲜少有人相信中国的生意人有拿不出钱来的时候。
可没想到,十一月,所有人等来的,却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倒塌。
原定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交割日,无法如期履约了。
不是因为李勇鸿不想付钱——至少表面上不是。
是因为他付不出去。
2016年下半年,BJ连续发出了多道针对中资出海的管控禁令。外管局收紧了企业境外投资的审批通道,银行对大额跨境转账的审核周期从几天变成了几周,再变成几个月。与此同时,中国股市经历了连续下跌,李勇鸿的资金链骤然绷紧。更糟糕的是,鉴于以上种种因素,海峡汇富,那支带着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中欧体育最重要的弹药库,开始动摇了。
交割日推迟至12月13日。
这是来自李勇鸿的第一次延期请求,手握一亿欧元现金,暂时不太着急的AC米兰选择了同意。
可12月13日来了又走了,钱却依然没有到。
为了保住交易……确切地说,是为了保住前面那一亿欧元不可退还的定金,李勇鸿在平安夜前夕支付了第二笔一亿欧元。这笔资金的来路比第一笔更加曲折,据报道,它来自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威阳国际控股有限公司”的借款,金额8.3亿港币,折合约1亿欧元。同月,李勇鸿在卢森堡成立了一家新公司,罗森内里体育投资公司,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绕开中国的外汇管制。
买卖双方协商之后,交割日再次推迟,这一次推到了2017年3月3日。
圣诞节那天,李勇鸿罕见地发表了公开声明。他对未能短期内完成交割深表遗憾,但声称有信心在明年三月通过审批。1月6日,他在接受采访时更进一步,说公司资金已完全到位,计划三月份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未来战略。
“你们跟李先生目前确定的最后交割日是3月3日,这意味着,你们至少都要等到3月4日,才能与我们在明面上展开接触。当然,考虑到商业世界的观瞻,这件事最早也只能在三月中旬左右透露。”韩易推演道。
“没错。”加利亚尼点了点头,答道。
“而我们都知道,哪怕到3月3日,李先生也是拿不出来钱的。”
韩易语气轻快,像是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员。
明天多云,后天有雨,3月3日,不会有钱。
加利亚尼没有说话。
他既不想为李勇鸿开脱,也不想当众承认这一点。承认,就等于向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交出底牌,等于告诉他: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你可以开价了。
但韩易显然没有打算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