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您这话说的好像……这剧情早就写好了一样。”
加利亚尼笑着蹙了蹙眉，对韩易的话这样回应道。
“您应该很清楚，加利亚尼先生。”
韩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袖口上，拇指和食指不紧不慢地抚过袖扣边缘的那道缝线，好像此刻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他关注的事情，就是这枚袖扣有没有扣正。
“未来，在某些方面，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悬而未决的谜团。”
“但在另一些方面，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已经涂好颜色和形状的绘本。”
韩易这番话，像是在故弄玄虚。
而实际上，他也就是想要故弄玄虚。
他想用这种方式，在谈判对手面前树立起他在中国国内人脉通达，高深莫测的形象。
不是暴发户，不是投机客，不是那种在酒桌上听了半句风声就敢押全副身家的赌徒。
而是一个知道风从哪里来，也知道风会往哪里吹的人。
毕竟，诚如韩易所言，未来确实有它无人可以预知的一面，没有人能精确地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亮什么。这是生命的迷人之处，也是它残忍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有一些力量——巨大的，沉默的，不以任何个体意志为转移的力量——能够让未来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就像铁轨铺好之后，火车只能去它该去的地方。你不知道车厢里坐着谁，不知道沿途会不会下雨，但你知道终点站的名字。
比如说，中国未来对外汇管制会采取怎样的态度。
比如说，什么样的产业可以出海，什么样的产业会被按住肩膀摁回岸上。
比如说，哪些国家可以投资，哪些领域可以投资，官方会倡导怎样的理念，又会在什么样的时间点，开始倡导这些理念。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在2017年的1月，这些问题全部是未知的。
墨水已经落在了纸上，印章已经盖了下去。只是这份文件还锁在抽屉里，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取出来，在合适的场合，由合适的人，念给所有人听。
韩易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
2017年3月20日。
钓鱼台国宾馆，中国发展高层论坛。
“去年中国企业在海外收购了很多足球俱乐部……有很多企业负债率已经很高了，再借一大笔钱去海外收购。有一些则在直接投资的包装下，转移资产。”
这句话不光是在说李勇鸿。
但李勇鸿，绝对会成为聚光灯下众矢之的的其中一个。
事实上，他会成为最显眼的那一个。因为他的交易金额最大，他的资金来源最不透明，而他试图收购的标的AC米兰，又恰恰是全世界最引人注目的足球品牌之一。
他把自己钉在了靶心上，却一直以为自己穿着隐身衣。
然后呢？
然后，按照原本时空的既定发展，李勇鸿不会放弃。
他不会放弃，因为他已经走得太远了。沉没成本像水泥一样凝固在他脚上，每一步都拔不出来，但每一步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迈。
他会两线作战，一面委托罗斯柴尔德银行从中斡旋，为交易争取时间，也帮他在全球范围内寻找任何愿意掏钱的潜在借款人。
一面，他会把自己的家底掏空。
3月24日，第一笔，两千万欧元。
3月25日，第二笔，三千万欧元。
合计五千万，第三笔定金的一半。
两千万，三千万。两笔钱分两天打过来，像是一个人把口袋翻过来，把裤兜里最后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码在桌面上。那动作里没有阔绰，没有气魄，只有一种咬紧牙关，近乎悲壮的执拗。
至此，中方累计向菲宁维斯特打款四次，总计两亿五千万欧元。
两亿五千万，这笔钱已经从太平洋的这一头流到了地中海的那一头，沉进了米兰城的土壤里，拿不回来了。无论交易成不成，这些钱都已经不再属于它原来的主人。
它们变成了筹码，变成了枷锁，变成了一条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那时的李勇鸿已经无路可退，他只有破釜沉舟，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3月26日，双方签署了补充协议。
最终交割日被再次修改，定在2017年4月14日。
与此同时，那家在中国境内注册的收购主体中欧体育正式解散。收购主体变更为卢森堡罗森内里体育投资公司。一家在中国境外注册，通过海外渠道募资的壳公司。名字换了，注册地换了，公司抬头的字体和颜色都换了，为的就是能绕过境内的外汇管制与资本监管，顺利将AC米兰收入囊中。
这是在监管的铁幕已经开始缓缓落下的时候，从幕布底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里，侧着身子挤过去的最后一次尝试。
这也是最后的期限了。
没有人相信还会有第五次机会。
“你可以给他们第四次机会，也可以给他们第五次机会。见鬼，如果你们真的有耐心的话，还可以看看他们在第六次和第七次延期的时候，会给你们编出什么样离谱的理由来。”
韩易耸了耸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更像是一个在牌桌上已经看穿了所有人底牌的人，对游戏本身流露出的那种温和的倦意。
“但是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加利亚尼先生，不是来看其他人表演的，不是吗？”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
“有些钱，没有就是没有。真正能完成的交易，第一次就完成了。它像水流一样自然地从上游淌到下游，不需要谁去推，不需要谁去堵，该到的时候自己就到了。而完不成的交易……你再给他一百次机会，再把最终期限往后挪一百天，也无济于事。因为问题从来不是时间不够，而是钱不够。时间只是一块遮羞布，用来把‘我付不起’这四个字包裹得好看一点。”
他停顿了一拍，视线从加利亚尼的脸上移到贝韦里尼的脸上，又移回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像两面上了清漆的墙。能看见光在上面滑过，但看不见里头的砖。
韩易没有期待他们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他今天说的这些话，本来也不是给他们当场拍板用的。他要做的，是在他们心里埋一颗种子，然后等米兰的雨替他浇水。
“加利亚尼先生、贝韦里尼先生。”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把这个幻梦给戳破而已。”
“李先生已经无计可施了。”
“哪怕他最终能够奇迹般地凑出钱来……那也是不知道从哪条暗巷里借来的高利贷。”
“在危急时刻愿意放款的机构，相信在座各位都知道那是些什么角色。”
“秃鹫。”
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韩易专门用上了他刚刚才学到的意大利语，avvoltoio。
“它们闻着血腥味飞过来，在天上盘旋，耐心地等。等猎物倒下，等猎物还在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落下来。吃肉的时候连骨头一起嚼，吃完了还要把骨髓吸干净。它们不是来救人的。它们是来收尸的。只不过有时候，为了让那具尸体上的肉更多一点，它们会先假装递过来一瓶水。”
“你们真的想让米兰，落在这些人手里吗？”
最后这句话，韩易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轻，反而让它比任何掷地有声的反问都更具穿透力。
AC米兰，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圣西罗的灯光，马尔蒂尼的背影，巴雷西举起欧冠奖杯的那个夜晚，以及贝卢斯科尼本人三十一年来亲手浇灌的心血和荣耀……全都有可能落入一群只看报表不看球的金融掠食者手中。
那幅画面没有声音，但足够刺眼。
加利亚尼没有开口。
贝韦里尼也没有。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决定，面对韩易的步步紧逼，此刻最好的策略就是沉默。
沉默是一面盾，也是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