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亿欧元……”
贝卢斯科尼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一个幼稚的人,没有期望过瀚资本会按照七亿四千万的原始作价来完成这笔收购。那个价格是在一年前,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竞争环境下,在一个来自中国的买家急于在海外插旗的狂热年代里谈出来的。时移世易,水位变了,船的吃水线也得跟着变。
更重要的是,全世界都知道,他已经从李勇鸿手里收了两亿欧元不可退还的定金。
这两亿欧元,不管后面的交易走向如何,都已经是菲宁维斯特的钱了。它像是一块已经砌进墙里的砖头,谁也抽不走。任何新的买家在出价的时候,都会把这块砖算进去。这不是贪婪,也不是占便宜,这是基本的商业算术。
“那就是说……”
他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交扣,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背。
“如果按照瀚资本的提议来完成交易,我们总共可以获得八亿欧元。”
“是的。”
加利亚尼微微颔首。
“具体的交易结构是这样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平,放在桌上。那是他在来的路上,在玛莎拉蒂的后座上手写的一页备忘录。字迹不算工整,但条理非常清晰。他用食指点着纸上的第一行,开始解释。
“李的原始交易方案,企业价值7.4亿欧元。其中,支付给菲宁维斯特的股权对价是5.2亿,剩下的2.2亿,是买方需要承接的俱乐部既有债务。换句话说,李先生的方案里,真正流进我们口袋的现金,是五亿两千万。”
贝卢斯科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这个数字他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他魂牵梦萦的逍遥金。
“而瀚资本的方案,结构完全一样,只是数字做了调整。”
加利亚尼的食指移到了纸上的另一列。
“企业价值六亿,其中,支付给菲宁维斯特的股权对价3.8亿。买方承接的俱乐部债务,2.2亿。”
他说到这里,手指从纸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
“也就是说,变化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我们到手的股权对价,从5.2亿变成了3.8亿。”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坏消息,少了1.4亿欧元,搁谁听了都会皱眉头。
但别忘了,瀚资本与菲宁维斯特之间的这笔交易中间,还躺着李勇鸿的2亿欧元。
在原来的交易里,菲宁维斯特最终能收到的现金是5.2亿欧元。而现在,如果接受瀚资本的方案,到手的现金变成了5.8亿欧元。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交易结构,比如债务承接、俱乐部估值的底层逻辑,还有交割方式,都全部保持一致,什么都没有变。
唯一变了的,是菲宁维斯特最终到手的钱变多了。
六千万欧元。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六千万欧元够买一个一线球星,够翻新一座训练基地,够覆盖AC米兰差不多两个赛季的青训投入。更重要的是,对于贝卢斯科尼来说,这六千万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的金额大小,而在于它所传达的信号。
它在说:我们没有趁火打劫。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在趁火打劫的同时,没有忘记给你也留一份利益。
我们出了一个让你比原来的交易多赚六千万的价格。不是因为我们算不清账,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不把账算到最后一分钱。
这就是诚意。
当然,对于瀚资本来说,这笔账的另一面也同样漂亮。
6亿欧元的企业价值,比李勇鸿的7.4亿低了整整1.4亿。相当于在原价的基础上打了一个八折。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这一亿四千万,足够覆盖AC米兰在收购完成后第一个赛季里相当大一部分的运营投入:球员引援、薪资调整、商业开发团队的组建,以及品牌重塑的启动资金。
换句话说,瀚资本不仅用更低的价格拿到了同一件东西,而且省下来的钱,恰好可以用来让这件东西在到手之后变得更好。买的时候省了钱,省下来的钱又投回了标的本身。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赢。
而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买家和卖家同时觉得自己赢了。
贝卢斯科尼觉得自己赢了,因为他总共拿到了5.8亿欧元现金,比原来的方案多了6000万,而且是不需要祈祷,也不需要等待的真金白银。
瀚资本觉得自己赢了,因为他们用6亿的价格买下了一个被标价7.4亿的资产,中间的差价足够他们在接手之后大展拳脚。
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是李勇鸿的那两亿欧元定金。
那两亿欧元,像一座桥,架在买家和卖家之间的那条本来很难逾越的沟壑上。它让卖家多收了钱,让买家少付了钱,让一笔原本需要艰难博弈才能达成的交易,变得顺理成章。
唯一的代价是,修这座桥的人,自己永远也走不过去了。
“看来他们的确是有备而来啊。”
直到此刻,贝卢斯科尼才重新拾起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悠悠地将烟雾呼出来。
“有准备,而且有诚意。”
加利亚尼把那张手写的备忘录从桌上收起来,重新对折,放回了西装内袋。
“除了直接支付给菲宁维斯特的款项之外,瀚资本对于俱乐部债务的清偿方式也……”
加利亚尼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准确表达他的感受,却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溢美。
“至少我个人比较满意。”
贝卢斯科尼没有接话,他在等下文。
“他们不是简单地承接债务而已。”
加利亚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加利亚尼这种在谈判桌上坐了三十一年的人,不会因为对方的一个提案而兴奋。但他的情绪却真真实实地存在,如果一定要给它起一个名字的话,也许可以叫作意外之喜。
“他们提出,在交割当日,就帮助米兰清偿掉一亿欧元的债务。”
贝卢斯科尼的眼皮跳了一下。
“并且在本赛季结束前,将剩下的一亿两千万也全部偿还。”
这一次,贝卢斯科尼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动声色地点头,他的反应比之前所有的时刻都要直接。他把夹着雪茄的那只手放下来,撑在扶手上,身体往前探去,目光直直地盯着加利亚尼的脸。
“你是说——全部?”
“全部,两亿两千万。在赛季结束之前,一分不剩。”
“上帝啊……”
贝卢斯科尼喃喃念叨着,这位见过无数政商界大风大浪的意大利大亨,眼眸里停驻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在这个杠杆横行,资本嗜血的时代,他根本没想过瀚资本居然会做到这一地步。
这不符合金融业的逻辑。
减价,他能理解。快速付款,他也能理解。这些都是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的牌,是一个精明的买家应该打出来的牌。但主动提出在交割当日就清偿一亿欧元的俱乐部债务,并且在几个月之内把剩余部分也全部偿清……这张牌,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因为这张牌不是打给卖家看的。
这张牌,是打给俱乐部看的。
要理解这个提案的分量,需要先理解AC米兰那2.2亿欧元的债务,究竟是怎么来的。
截至2017年1月,横亘在AC米兰账本上的这些巨额债务,并非一日之寒。它是这支百年豪门在过去几年漫长的衰落期里,为了维持哪怕一丝虚妄的体面而饮鸩止渴留下的沉重账单。
自2012年那个著名的夏天,伊布拉希莫维奇与蒂亚戈-席尔瓦被出售给巴黎圣日耳曼起,AC米兰便不可逆转地滑向了结构性衰退的深渊。这种衰退在财务报表上的直接体现,就是收入端的断崖式下跌与支出端的刚性固化。自2014年起,米兰连续无缘欧洲冠军联赛,这意味着俱乐部每年损失了至少5000万至8000万欧元的转播权分红与赛事奖金。
然而,为了重新争夺欧冠席位,俱乐部不得不在转会市场上继续保持高昂的投入,这导致薪资与收入的比例,一度飙升至极其危险的红线之上。
收入锐减,支出不降,中间的巨大缺口,只能靠借贷来填补。
这2.2亿欧元的债务,是一头由三种不同性质的欠款缝合而成的科学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