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卢斯科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那是一个准备听长故事的姿势。
“那你们今天晚上，达成了怎样的共识呢？”
加利亚尼伸出两根手指：“主要达成了两个共识。”
“随便从哪一个开始讲都可以。”贝卢斯科尼开了个玩笑。
“第一个共识，耐心。”
“他们承诺，在上一位买家正式出局之前，不会主动要求我们签署任何协议或者谅解备忘录。也不会主动寻求媒体曝光，以对俱乐部施加压力。”
加利亚尼停了一拍，看了贝卢斯科尼一眼，确认他已经充分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才继续说道。
“他们会耐心等待到下一个交割日结束，等到上一位买家拿不出钱来，再正式入局。”
听到这里，贝卢斯科尼挑了挑眉毛，应道：“一个讲信誉讲道理的玩家。”
“韩先生的大部分雇员，都是欧洲金融界的熟面孔……所以，是的，我想他们在商业道德方面的水平，确实比我们现在的买家要高一些。”
意大利是一个种族主义常态化的国家，虽说南意大利比北意大利更严重，但这并不代表居住在米兰城的人们可以免俗，加利亚尼也不例外。在他的心里，来自欧洲的银行家总是比来自远东的企业主要好一些。
当然，单从这两三次的接触来看，瀚资本做事的原则和姿态，确实拿捏得比较稳，比较足。
毕竟，如果瀚资本愿意的话，他们完全可以不这么做的。
他们手里的牌，足够支撑一种更加咄咄逼人的打法。
一个手握十几亿美元闲置现金的潜在买家，在另一个买家焦头烂额，资金链即将断裂的档口突然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个原子弹级别的消息。
如果瀚资本选择在此刻引爆它，方式有很多种。
最直接的一种，通过投行渠道，向两到三家主流财经媒体放出消息。不需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不需要发表任何正式声明，甚至不需要任何瀚资本的名字出现在报道里。只需要一个匿名的知情人士，对路透社或者彭博社的记者说一句：“据了解，有一家来自美国的投资机构，正在与菲宁维斯特方面就AC米兰的收购事宜进行接触，该机构的资金实力据称远超目前的收购方。”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这个消息，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扩散到整个欧洲足球世界。意大利的体育记者们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神秘的白马骑士”这个概念炒成头版头条。《米兰体育报》的电话会被打爆，天空体育的演播室会临时插播连线，社交媒体上的球迷们会开始疯狂猜测这个新买家是谁，他有多少钱，他会不会比李勇鸿更靠谱。
而这股舆论风暴一旦刮起来，它会同时朝两个方向施压。
第一个方向，是李勇鸿。
当全世界都知道有第二个买家在候场的时候，李勇鸿的谈判筹码会在一夜之间缩水一半。因为他手里唯一的王牌——暂时没有其他资本机构对债务缠身的AC米兰表现出兴趣的这一事实——会被瞬间摧毁。一个已经把两亿欧元定金拍在桌上，并且知道自己有很大概率会错过最终交割日的人，如果突然发现卖家有了替代方案，他会怎么做？
他要么加快凑钱的速度，在焦虑中犯下更多的错误。要么开始慌张，在绝望中接受更加苛刻的条件。不管是哪一种，对瀚资本来说都是有利的，因为李勇鸿越狼狈，他出局的速度就越快。
第二个方向，是菲宁维斯特，是贝卢斯科尼本人。
当媒体开始报道第二位买家的时候，贝卢斯科尼必然会面临来自公众的压力。舆论会开始追问：既然有资金更雄厚的买家，为什么还要死守一个明显凑不齐钱的交易？如果最终因为菲宁维斯特的执拗而错过了更好的买家，导致米兰继续在泥潭里挣扎，这个责任谁来承担？米兰的球迷会不会把怒火烧向圣马蒂诺庄园？
这种舆论压力，会逼迫贝卢斯科尼提前做出选择。而一个被逼迫做出选择的卖家，在谈判桌上，永远比一个从容不迫的卖家更容易让步。
接下来，若是瀚资本想要再激进一些，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向菲宁维斯特公开递交一份非约束性报价函，写着具体收购价格和付款条件。这份函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它的信号意义却不言自明：我不光是在观望，我已经出价了。你可以选择不理我，但这份报价会躺在你的抽屉里，也躺在每一天新鲜出炉的报刊里，像一颗定时炸弹，在你等待李勇鸿筹集资金的同时滴答作响。
即便贝卢斯科尼会因为风声走漏而大发雷霆，进而指示菲宁维斯特终止与瀚资本的接触也没关系。因为到了那个时候，瀚资本已经是整个叙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就像未来杀进华纳兄弟探索集团收购案的派拉蒙一样。待李勇鸿的收购计划失败之后，如果菲宁维斯特态度软化，最终接受了瀚资本的资金，那后者就是货真价实的救世主。即便贝卢斯科尼心一横，不争馒头争口气，甘愿再继续持有连年亏损的AC米兰，就是不卖给瀚资本，这家资本机构也会吸引到许多其他同类标的的注意力。
届时，瀚资本再想跟英超、西甲、法甲，乃至足球世界之外的其他体育俱乐部开启收购谈判，便要容易许多了。
换句话说，哪怕最坏的情况下，韩易也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获得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关注，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自带流量的优质买家。
这就是一个手握充沛现金，在旧交易即将崩盘时强势入场的替代买家，或者说，一个挽救俱乐部于水火之中的白衣骑士，所拥有的武器库。每一件武器都合法，每一件武器都有效，每一件武器拿出来，都能让谈判的天平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倾斜。
但瀚资本没有拿出其中任何一件。
他们把整个武器库锁上了，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坐了下来，说：我们等。
“除了商业道德方面的水平以外……”
贝卢斯科尼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把玩。
“你认为是什么因素，最终促使他们愿意在一旁安静观望呢？”
“我认为……”加利亚尼略微思忖片刻，沉声答道，“他们对李无法筹措到足够资金这件事情，有莫大的信心。方才的晚宴上，韩先生有反复提到过这点。”
“你觉得他在暗示？”
“我觉得他已经是在明示了。”加利亚尼摸摸眉毛，冲老板笑了一笑，“韩先生和瀚资本的意思，是他们有确凿的证据，李拿不出钱，再怎么凑也凑不够，所以他们才不需要通过其他手段，来加速我们与李之间的这桩交易的最终失败。”
“你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垂死之人。”贝卢斯科尼轻声叹了口气，语调无不惋惜，“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欣赏李……他是一位正直的绅士，尽管面临诸多困难，但却还是履行了相当一部分的承诺。”
“我跟您是一样的观点。”
加利亚尼如是回答道，他知道自己的老板是怎么想的。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李勇鸿已经是强弩之末，山穷水尽了，但毕竟人家给菲宁维斯特打了两亿欧元，所以不管在公开场合发表声明，还是私下进行讨论，总理先生都会给予上一位中国买家积极正面的评价。
这也是商业道德的一种。
“我对李先生和他的团队只有钦佩和尊重，在另一个大洲发起一轮价值数亿欧元的收购谈判，并且在遇到阻碍的时候依旧积极解决问题，这些都是态度与能力的体现。”
不愧是常年面对媒体的俱乐部总经理，加利亚尼的官话套话那是张口就来。
“但很遗憾，钦佩和尊重在现在这一刻只能被放在一边，因为我们也有属于我们的现实要去面对。”
“说的没错，阿德里亚诺。很遗憾……但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