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钱买不到它。你用一个漂亮的PPT路演买不到它。你从米兰挖来一个认识Soprintendenza某位处长的关系人也买不到它,因为处长会退休,会调任,会换届,但那个机构的集体记忆不会消失。它记得谁是靠谱的,谁是来赚一票就走的。
而Nessi & Majocchi,在这个集体记忆里,已经住了九十年。
这就是韩易之所以会聘请Nessi & Majocchi的原因。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安托万-嘉舍说服他这样做的。
韩易最初的想法很直接:从米兰请一家国际建筑集团过来。那些世界著名的事务所,比如Lendlease,Mace,Skanska,都有意大利分支机构,都有处理历史建筑翻修的经验,也都有能力在十八个月内把一栋十八世纪的湖滨别墅变成一间二十四套房的精品酒店。流程标准化,项目管理软件跑在云端,甘特图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个分包商的进场和退场时间都提前六个月锁定。干净,高效,可控。
但安托万-嘉舍给韩易讲了两个故事,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他见过一家总部在都灵的大型建筑公司,在切尔诺比奥的一个私人别墅改建项目上被审查员连续驳回了四次方案,最终被业主解约,赔了一笔六位数的违约金灰溜溜地退场。他也见过另一家罗马来的公司,在一个更小规模的翻修项目中因为擅自变更了一面外墙的灰泥颜色,从暖黄色换成了冷白色,色差肉眼几乎不可见,而被Soprintendenza勒令停工,整个工地冻结了九个月。
“这就是欧洲,韩先生。”
安托万无可奈何的语调,韩易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本地保护主义是一个完全无法被祛除的肿瘤……它不是普通人想象中,意大利政府警惕法国公司的入侵,或者法国公司拒绝中国公司进驻的那种本地保护主义。每一座城市,甚至每一个村镇,都有属于它们的本地利益。”
“既然我们只是来开酒店,不是来改革整个意大利的行政系统,那么,最有效率的方式,可能就是迎合科莫的本地利益。”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韩易一向都是个敢于承认自身错误,从善如流的人。他承认,自己对欧洲的了解,远远不及对美国了解的一半。在美国做生意,需要担心的是能不能让横亘在那片大陆上的跨国集团满意。但在欧洲做生意,好像是反过来的,或者说还要考虑得更细致一些,从国家、行省、自治市,再到最小的某个行政区块,让整套流程里的每一个利益相关方都满意,才能把事情推进下去。
怪不得这片大陆的发展如此缓慢,所有的果,都是由因结成的。
不过就像安托万-嘉舍说的那样,韩易不是来搞改革的,他只是来科莫湖区开一家酒店,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和企图心,通过这种方式赚一点备忘录的奖励而已。
因此,作为一条初来乍到,并且注定不会在这里呆太长时间的过江龙,他不介意找地头蛇来引路。
而此时此刻,站在韩易一行人面前的,就是他花重金聘到的地头蛇。
“Nessi & Majocchi的执行副总裁,安杰洛-马约基。”马蒂亚-科伦比尼为韩易介绍道。
不是创始人那个安杰洛-马约基,是他的孙子。
创始人安杰洛于1967年去世,他的两个儿子詹皮耶罗和马里奥接管了公司。马里奥在1992年不幸离世,詹皮耶罗从1955年进入公司开始,执掌这艘船超过半个世纪,在科莫的政商两界积攒了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人脉网络。他当过科莫旅游局局长,当过科莫-莱科工商会主席,是他一手主导了维斯康蒂家族将Villa Erba出售给公共财团的那笔交易。到了2017年,詹皮耶罗已经八十七岁。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西奥多琳达女王街49号的办公室里,但公司的实际运营权,早已交到了他儿子的手上。
安杰洛-马约基,这个建筑家族的第三代。
他在1990年代末进入家族企业,从工地上最基层的岗位做起,一路做到了公司总裁的位置。到韩易聘请Nessi & Majocchi的时候,安杰洛已经在这家公司里待了将近二十年。他参与过帕塞拉集团旗下多家历史酒店的翻修工程,负责过科莫湖区数个高端住宅和别墅修复项目,与Soprintendenza的审查团队之间保持着那种只有长年累月的合作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他继承了他祖父的名字,也继承了这个名字在科莫所代表的一切:专业能力、行业声望,以及那张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关系网。
“很高兴见到您,韩先生。”
安杰洛大约四十出头,身形结实,手掌宽厚,握手的时候力道沉稳。
“也很高兴见到您,马约基先生。”
“叫我安杰洛就好。”马约基眼角泛起了些微纹路。
“那也请你直接以名字来称呼我吧,这样听上去会更亲热一些……毕竟我们还要一起共事很长一段时间。”说到这里,韩易看了一眼科伦比尼,再把视线转回到安杰洛-马约基脸上,“我很喜欢你对这座庄园的改造,安杰洛。”
“户外区域的审查已经全部结束了,但是室内的部分,还有一些额外的审查工作尚未完成。”科伦比尼立刻会意,接话道,“安杰洛,请你为韩先生和我们瀚资本的同事,介绍一下目前工程的整体进度吧。”
“当然,乐意之至。”
安杰洛偏了偏脑袋,颔首一笑。没有拖沓的官腔,干脆利落地直入主题,用略带一些口音,但是词汇量绝对够丰富也够专业的英语介绍道。
“室内的工程,最主要的,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古建修复与表面艺术保护。壁画,灰泥,水磨石地面,赤陶砖,拼花木地板……所有你肉眼能看见的,属于这栋建筑原始灵魂的东西。第二个部分,是机电系统、暖通空调和智能化改造。所有你肉眼看不见的,但一间每晚收费1500欧元甚至2000欧元的奢华酒店,绝对不能没有的东西。”
“这两个部分听上去是对立的。一个要你什么都不要碰,另一个要你把整栋楼的血管和神经系统全部换掉。但实际上……”
安杰洛转过身,推开了通向主楼门厅的那扇大门。
“它们,是紧密融合在一起,不可分割的双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