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帕萨拉夸门厅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清理工作,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完全曝露在了裸灯的光线下。
那是一整面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湿壁画,出自安德烈亚-阿皮亚尼的手笔,十八世纪末科莫湖区最负盛名的画家之一,也是拿破仑的御用肖像师。淡蓝色的天穹上翻涌着赭色和金色的云层,几个半裸的古典人物以极其舒展的姿态悬浮其中,衣袍的褶皱在两百三十年后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流动感。
但如果你走近一些,衰败是清晰可见的。
颜料层在多处出现了起甲和剥落,像是一张古老的皮肤在缓慢地蜕裂。细密的微裂纹从画面的边缘向中心蔓延,盐分结晶从墙体内部渗出,在壁画表面形成了一层白色的粉状薄膜。颗粒物的沉积让原本鲜明的色彩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就像是隔着一层积了灰的旧玻璃在看一幅杰作。
“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部分。”安杰洛仰起头,目光扫过那片天花板,“阿皮亚尼的原作,根据Soprintendenza的要求,我们必须将它恢复如新。”
“而且不是随便修,是按照国际文物保护准则来修。达到最小干预,完全可逆的原则。修复师会先用Wishab干洗海绵做物理除尘,然后在壁画表面敷设特制的化学敷料,把墙体内部渗出来的盐分和深层污垢一点一点地吸出来。那些起翘的颜料层,不能刮,不能压,要用微型注射器把丙烯酸树脂注入颜料的背面,一小片一小片地加固回去。最后,对缺失的部分进行色彩重组,用的是一种叫平行线修补法的技术……意大利语叫tratteggio。”
安杰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递给韩易看。照片上是一面修复到一半的壁画局部,左侧是原作,右侧是修补区域。远看,两者几乎无法区分。但放大之后,修补区域的颜色是由无数根极细的平行水彩线条组成的。
“这种技术的目的是让修补痕迹在正常观赏距离上与原作融为一体,但在近距离检查时又能被清楚地辨认出来。Soprintendenza要求这样做,因为在文物保护的逻辑里,你不能欺骗历史。你可以让一面墙恢复美感,但你不能假装那些损伤从未发生过。”
韩易把手机递还给他,微微颔首:“很有责任感的做法。”
“这种做法,能让帕萨拉夸在实现商业价值的同时,最大程度上保留古建筑的文化价值。”
安杰洛将手机揣回兜里,领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门厅,进入了主别墅的中央接待沙龙。脚下的地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均匀的沉郁光华。那是威尼斯水磨石,Terrazzo Veneziano,其历史可以追溯到1787年,与这栋建筑同龄。
两百三十年来,无数双脚踩过这片地面。帕萨拉夸伯爵的漆皮鞋,拿破仑的马靴,贝利尼的牛津鞋,还有丘吉尔的拖鞋。磨损是不可避免的,裂缝在多处可见,某些区域的骨料已经脱落,露出了底层灰白色的基底。
“这片地面要用金刚石磨料做极低转速的手工打磨,裂缝用定制混合的骨料填补,色彩必须匹配十八世纪的原始色谱。最后的抛光不能用任何现代合成聚氨酯,只能用亚麻籽油和天然蜂蜡。”
安杰洛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地面的表面,随口就是一大串行外人压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因为聚氨酯会形成一层人工光泽的薄膜,破坏水磨石原有的哑光质感。而蜂蜡的光泽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是活的,审查员一眼就能看得出二者之间的差异。”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楼上客房的情况不太一样。大部分房间用的是伦巴第赤陶砖和老拼花木地板。赤陶砖的修复相对简单,但那些木地板……”
“有些房间的木地板,走上去会嘎吱作响。在正常情况下,这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缺陷,但在审查员看来,那种声音是历史的一部分。所以我们的木匠要做的是,把每一块木条小心地起出来,修复下面那些腐朽的龙骨和托梁,然后再原样铺回去,用天然油脂养护。目的不是消除那个声音,而是确保这片地板在保留它的声学特性的前提下,还能再撑两百年。”
听到这里,韩易忽然笑了一下。
安杰洛看向他。
“不好意思。”韩易说,“我只是想起了两块大陆之间的区别……在美国,在纽约的绝大部分古典建筑里,先不说你能不能找得到18世纪的水磨石地板。即便找到了,那也是业主第一个要求砸毁拆走的东西。”
“北美跟欧洲当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韩先生,科莫尤其如此,我们的吸引力,就根植在我们的历史之上。”安杰洛也笑了,“在科莫,你不能换掉任何东西。你只能修复它。这就是为什么这两个部分——你看得见的和你看不见的——必须被当作一件事来做,而不是两件。”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一直从门厅延伸到沙龙厅的阿皮亚尼壁画。
“你看到这些壁画了,它们绝对不容许被触碰。但是,你的客人住进来之后,他需要空调。他需要在七月的高温天里,躺在一张旅游旺季四千欧元一晚的床上,觉得室内温度刚好是二十二度。他需要在半夜打开淋浴,水压和水温在三秒之内稳定。他需要客房里有高速无线网络,有智能灯光系统,有电动窗帘,有床头触控面板。所有这些东西的背后,都是管道、线缆、风管、机电设备。它们必须被安装到这栋建筑里。但它们不能碰壁画,不能碰灰泥,不能在承重墙里开深槽,不能在古老的木头托梁上打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