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拍。
“所以，如果古建修复是一件事，机电改造是另一件事，那你又如何能把一根空调风管藏进一面画着拿破仑时代壁画的天花板里呢？”
安杰洛走到沙龙的一面侧墙前，墙上镶着一排看起来与建筑风格完全一致的古典护墙板，深胡桃木色，上沿雕着简洁的卵箭纹线脚。他伸出手，敲了敲其中一块。
每个人都听得出来，它是空心的。
“这是我们为下个月的Soprintendenza室内修缮预审而做的风机盘管单元样本。”安杰洛介绍道，“不是传统的中央空调送风管道，因为审查员绝对不会允许你在这栋楼里铺设那种东西。我们用的是高度去中心化的小型风机盘管，每个房间独立控制，低风速运行，几乎无噪音。它们被藏在定制的木制橱柜里，或者像这样，藏在仿古护墙板的背后。每一块护墙板的设计图都必须单独提交给他们审批，上面要标明木料的材种、表面处理的工艺，以及与原始室内装饰风格的兼容性论证。”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脚下。
“管道走的是地板。但你不能把原始楼板掀开往里面塞管子，因为底下的木头托梁本身就是受保护的历史构件。所以我们在原始楼板的上方，构建了一层完全独立的悬浮地板系统。两层楼板之间的间隙，大约十到十五公分，所有的冷热水管、下水管、强弱电线缆、智能控制系统的数据线，全部走这个夹层。夹层里还得同时填入高密度的岩棉，和隔音阻尼材料。”
他用脚跟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声音沉闷，几乎听不见回响。
“您刚才在门厅里走的那片水磨石，是原始地面，没有悬浮层，因为那个空间的净高足够。但大部分客房的做法，是在悬浮地板上方再铺设修复后的赤陶砖或木地板。客人踩在上面，感觉到的是十八世纪的质感。但在他脚下十公分的地方，埋着二十一世纪的管线。”
“这就是我说的，这两个部分是一件事。你不能先把壁画修好，再回过头来想管道怎么走，因为管道的路径决定了哪些墙面和天花板是完全不可触碰的，哪些区域可以在文物局批准的范围内做局部拆解。反过来也一样……你不能先把机电系统的方案定死，再去找修复师商量壁画怎么保护，因为壁画的状况评估会直接影响到你能在哪些位置开设备检修口，哪些位置连一根钉子都不能打。”
不得不说，安杰洛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或者说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推销员。即便是古建修缮这种大多数人看来沉闷死板的话题，在他口中都变得妙趣横生，引人入胜。
而他之所以会如此卖力地构建一个让韩易能够轻松理解，并能被深深吸引的立体世界，原因很简单，这些工程，花费甚巨。就比如他提到的安德烈亚-阿皮亚尼壁画的修复工程，预估全庄园约有1200平方米的高价值壁画需要干预性修复，每平方米预估的均价是350欧元，光这一项，就得花掉瀚资本42万欧元，在米兰市中心的次优地段，可以买到一间110平米的小三居。
原装威尼斯水磨石与伦巴第赤陶修复项目，即针对1787年的原始地面进行的裂缝修补、古法打磨与天然蜂蜡抛光。预估工程总面积约1500平方米，均价250欧元每平米。37.5万欧元的价格，是一套米兰城Città Studi两居室的学区房。
更别说隐蔽式的暖通空调系统了，光是主楼的24间客房装完，就得花掉百万欧元。
所以，安杰洛必须要通过这种方式，让面前这位年轻的金主感觉自己的钱花得体面，花得高尚，花得有情绪价值。
而这正中了韩易的下怀。
因此，一个认真讲，认真提供情绪价值，一个认真听，认真吸收情绪价值，一时间场面显得相当和谐而热烈。
“这两条线必须从第一天就同步推进，修复师和机电工程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同一张图纸，每一个决定都是联合做出的。否则你最后会得到一栋壁画修得很漂亮但空调不制冷的博物馆，或者一间暖通系统完美但天花板被管道开口毁掉的废墟。”
“真是精妙而有趣的科学。”韩易赞叹道。
听见雇主的夸奖，安杰洛更来劲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了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楼层剖面草图，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
“酒店的智能化要求，我们也囊括在方案里了。全套Vimar的客房智能系统。灯光场景、温度、电动窗帘、媒体控制，全部集成在定制的触摸屏和床头面板上。RFID无钥匙门禁，客房无人时自动切换节能模式。但同样的问题，每一根弱电线缆的走向，都必须避开壁画和古老灰泥。这不是在新建酒店里拉线，那种情况下你随便在墙里开个槽就解决了。在帕萨拉夸，电气布线的人工成本和技术难度，大概是同规模新建项目的三到四倍。”
“这也是为什么整个科莫城里，只有Nessi & Majocchi要做这个项目，也只有Nessi & Majocchi能做这个项目的原因。如果这件事很容易做，所有人都能做，那它就不值旅客支付每晚一千五百欧元的房费。正因为它极其困难，正因为你必须在不碰壁画的前提下让整栋楼拥有二十一世纪的舒适度，这道门槛本身，就是我们能为帕萨拉夸提供的，最深的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