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奥-波尔齐奥，从九十年代末开始，纳瓦拉家族承接的每一个重大古迹修复项目，他都是修复技术总监。
看到雇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安杰洛顿了一下，看向韩易，为这个外乡人补充了一段背景：
“纳瓦拉家族的建筑修复史可以追溯到1880年，他们的先祖卢恰诺-纳瓦拉，在十九世纪末修建了罗马到那不勒斯的铁路桥梁和罗马城西的数条公路。1975年，克劳迪奥-纳瓦拉创立了Italiana Costruzioni，现在由他的两个儿子阿蒂利奥和卢卡执掌。家族在1999年成立了Fratelli Navarra，专门承接意大利最高等级的古迹修复项目。从那时起，波尔齐奥先生就一直是他们的技术核心。”
“哪些最高等级的古迹修复项目？”韩易问。
安杰洛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波尔齐奥。
波尔齐奥用一种不算流利但足够清晰的英语，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圣彼得广场。”
“哇噢。”
韩易轻叹一声，除了安托万-嘉舍之外，他身后一众瀚资本的高管也露出了讶然之色。
贝尔尼尼的柱廊，两百八十四根柱子，一百四十尊圣人雕像，四万平方米的石灰华表面。2009年到2014年，五年时间，六十名修复师，九十人的总团队，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纳瓦拉家族用移动式悬挂脚手架作业，不落地，不占用广场空间，因为每个礼拜天都有弥撒。他们还从澳大利亚找到了一种特殊的惰性骨料，用于微喷砂清洗，不产生粉尘，不影响参加宗教仪式的信众。整个工程花了一千五百万欧元，全部来自私人赞助。
“在那之前，是帕多瓦的圣安东尼奥大教堂，八座木穹顶的结构加固与修复。再然后是米兰的斯福尔扎城堡，公爵庭院和罗凯塔庭院的全部外立面修复。”
对于自己经手过的项目，波尔齐奥如数家珍。
“维罗纳的拉吉奥内宫、庞贝古城，卡斯蒂-阿曼蒂岛区的考古发掘和遗址保护、卡塞塔皇宫的屋顶与外立面修缮……。”
他没有刻意炫耀这些名字，或者说，他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来半分刻意炫耀的意味。他甚至没有刻意按照任何逻辑排列它们，它们只是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掉出来，像是一个木匠在清点自己抽屉里的工具。不是为了展示，而是因为它们就在那里。
“不过，那些都是公共建筑，教堂、广场、皇宫，尺度很大，距离很远。修复师跟作品之间，总是隔着脚手架和安全网。”
波尔齐奥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壁炉，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壁炉浮雕上那只断了半只翅膀的小爱神。
“但这种东西不一样，这是私人空间里的装饰性雕刻。它的尺度是人的尺度，它的距离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住在这间房里的客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晚上入睡前，壁炉里的火光照在这些浮雕上，光影会跟着火焰一起跳动。这种亲密感，要求修复的精度必须达到另一个层级，必须跟蒙扎的皇家别墅保持同一标准。”
听起来像是手艺人的执拗，但韩易明白，这是法比奥-波尔齐奥在为纳瓦拉家族高昂的收费标准编织一个美妙的背景故事。
“韩先生，在圣彼得广场，一尊三米高的圣人雕像，如果修补处的颜色有哪怕一个色阶的偏差，站在广场地面上的人不会注意到。但在这间房里……”他用指节轻叩了一下大理石台面，“半个色阶就是一场灾难，因为你的客人会坐在壁炉旁边看书。他的眼睛距离这块石头，可能只有五十厘米。”
“当然。”韩易很是配合，颇为严肃认真地点点头，“这是我对帕萨拉夸重建工作的一向要求，每个细节都必须臻于完美，不计成本。”
“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波尔齐奥笑了笑，“在意大利，我们需要更多像您一样懂得欣赏艺术，珍惜人文的投资者。”
“波尔齐奥先生会带领一支修复团队常驻帕萨拉夸，直到所有大理石构件和石雕的修复工作全部完成，预计工期八到十个月。”
安杰洛从旁补充着细节，唯一一个他没有补充的细节，是这八到十个月的工期，会再花掉35万欧元。
“感谢你，法比奥。”
韩易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很荣幸。”
“应该是我这样说才对。”
“继续工作吧，我就不打扰了。”
“好的，那我先把这个样板做完……祝您今天愉快，韩先生。”
“你也是。”
波尔齐奥从胸前口袋里重新抽出那柄刮刀，蹲回壁炉前，继续他被打断的工作。
那只细小的刀刃重新贴上了大理石的表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像是一场耐心而温柔的时空对话，在石头和钢铁之间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