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修得深，代价是一张令人目眩的账单。
安杰洛刚才提到的那些改造项目，壁画、水磨石、暖通空调……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小块。在水下，还沉着一座与帕萨拉夸本身同等体量的隐形工程。
首先，是高性能商业水管网络。
帕萨拉夸原本是一座私人别墅，它的供排水系统是按照一个贵族家庭的生活标准设计的。但一座拥有24间套房的顶级度假酒店，意味着在旅游旺季的某个清晨，可能有四十多位客人在同一时刻打开淋浴龙头。水压不能有丝毫波动，热水不能有三秒以上的延迟，排水不能有任何回涌。这要求一套商业级别的全新高压管网，铜管、不锈钢接头、恒压变频泵组，全部按照五星级酒店的标准重新铺设。
但问题回到了安杰洛反复强调的那个核心矛盾，你不能在一栋受保护的十八世纪建筑里随便开槽埋管。所有管线必须走悬浮地板的夹层，而悬浮地板本身就是一个造价惊人的系统工程。更别说声学隔离了，一位支付四千欧元房费想要在科莫安静看湖的客人，不会容忍在凌晨两点听到楼上住客冲马桶的水声。所以悬浮地板的夹层里不仅要跑管线，还必须同时植入航空级的声学阻尼材料和高密度岩棉隔音层，把楼层之间的声音传导降到几乎为零。光是这一整套系统，在主楼的报价就是80万欧元。
换算成房产，相当于一套米兰Brera区的顶层复式公寓。
然后是客房智能控制系统，安杰洛之前提到的Vimar面板只是终端，在它的背后，是一整套意大利语叫Domotica的楼宇智能化体系。每一间客房都是一个独立的智能控制单元，包括RFID无钥匙门禁、场景化灯光调节、气候温控、电动窗帘、媒体系统，以及客房无人时的自动节能模式，全部集成在定制的触摸屏和床头控制面板上。这些东西在一座新建酒店里，只是在装修阶段往预埋管道里穿几根线的事。但在帕萨拉夸，每一根弱电线缆的走向都需要单独设计、单独审批、单独施工，因为它不能碰壁画，不能碰灰泥，不能在任何受保护的构件上打孔或开槽。
24间套房，均摊下来每间大约7000到10000欧元。总计24万欧元，等于一辆全新的兰博基尼Huracán LP 610-4。
最后是电网增容与商用电气布线，这一项可能是所有隐蔽工程里最触目惊心的。帕萨拉夸原本是一座私人宅邸，它的电力系统是按照二十世纪中叶一个意大利家庭的用电负荷设计的。但如今这座建筑要变成一间商业酒店，24间套房各自配备空调机组、智能系统、电热毛巾架、迷你吧冰箱、保险柜、吹风机，公共区域要运行商业厨房、洗衣房、电梯、消防泵、应急照明、安保监控，总电力负荷翻了可能不止十倍。
这意味着要从市政电网端进行大规模的变压器增容，重新铺设全套符合商业消防安全标准的阻燃电缆，每一段线路都必须做到无损穿墙，穿过那些画着十八世纪壁画、覆盖着两百三十年历史灰泥的墙壁，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这一项的总成本，最后报价是50万欧元。在米兰的Navigli运河区，可以买到一间沿河景观的精品公寓。
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壁画修复，42万。地面修复，37.5万。暖通空调，100万。水管网络与声学隔离，80万。智能控制，24万。电网增容与布线，50万。
总计333.5万欧元。
而这仅仅是主楼的硬体改造费用，软件尚未计算在内。帕萨拉夸庄园还有附楼、花园别墅、湖滨露台、码头、泳池区域，每一个部分都有各自的文物保护要求和工程难题。
由于Soprintendenza要求完全维护庄园的历史原貌，这些现代化改造的本质，不是在一栋旧建筑里安装新设备，而是在一栋不可触碰的旧建筑的外面，再生长出一层二十一世纪的隐形外壳。像是给一位年迈的贵族穿上一套量体裁剪的高科技内衬，让他在外人看来依然衣冠如旧，但贴身之处已经全是高科技。
这种工程的难度，甚至比在一片空地上新建一座同等规模的豪宅还要大。因为在空地上，你不需要绕开任何东西。而在帕萨拉夸，你的每一步施工都在跟两百三十年的历史做谈判。你不能走直线，你只能走弯路。你不能用最简单的方案，你只能用最费钱的方案。每一根管道的路径，每一段线缆的走向，每一块护墙板的设计，都是一次妥协，一次让步，一次对历史的鞠躬。
这些妥协的总和，就是这张普通人看见会口干舌燥，忍不住低声咒骂的账单。
但它，恰恰就是韩易要的结果。
他要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花钱的方式来经营一间酒店。他要一座比原定时空的帕萨拉夸更出色，更奢华，更烧钱的世界顶级度假庄园。不是因为他不懂得计算投资回报率，而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只不过他计算的那个回报，并不存在于任何一张财务报表上。
每一笔花费，只要花得足够庞大，足够奢靡，足够超越任何商业合理性的边界，都会在那份与他绑定的备忘录里，化作真金白银的返现奖励。其他人开酒店是为了赚钱，他开酒店是为了烧钱。别人眼中的成本黑洞，是他的利润中心。别人看到的每一行令人心跳加速的报价单，在他眼里都是一张兑奖券。
爽就完了。
爽，就是赚钱。
而且，如果帕萨拉夸这条路走得通，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更大的地图。科莫湖只是起点。阿马尔菲海岸、托斯卡纳、普罗旺斯、京都、巴厘岛、圣托里尼……全世界所有叫得上号的旅游名胜区，只要那里有足够古老，足够珍贵，足够难以改造的历史建筑，他就要把帕萨拉夸的模式复制过去。用最奢侈的方式修复，用最昂贵的方式运营，用最不计成本的方式，把每一个项目都变成一台永不停歇的烧钱机器。
那幅地图上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座护城河，也是一台印钞机。
安杰洛带着韩易一行人，沿主楼的中央楼梯拾级而上。楼梯本身也是一件文物，新古典主义的锻铁栏杆，踏步是本地的莫尔特拉西纳石灰石，被两个世纪的脚步磨出了浅浅的弧形凹陷。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间正在进行局部拆解作业的大型客房敞开着门。房间的窗户朝向湖面，但此刻被防尘帆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工业射灯把空间照得雪亮。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北墙矗立的一座大型壁炉。壁炉的台面和两侧的立柱都是白色的卡拉拉大理石，柱头雕着精细的莨苕叶纹饰，壁炉上方的额枋浮雕描绘的是一组古典的酒神狂欢场景，小爱神、葡萄藤蔓和半裸的迈那得斯交缠在一起，刀法流畅而细腻。
但大理石的状况并不好，浮雕的多处边缘有明显的崩损，一只小爱神失去了半只翅膀，壁炉台面上有一道贯穿性的裂缝，被某个年代不详的前任主人用水泥草率地填补过，那条灰色的疤痕在白色大理石上显得触目惊心。
壁炉前蹲着一个人。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膝盖处沾着白色的石粉。他的左手举着一只便携式LED冷光灯，右手握着一柄极其细小的钢制刮刀，刀刃的宽度可能还不到三毫米，正以一种职业匠人的极致专注，沿着那道水泥填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剥离覆盖在原始大理石上的粗劣修补材料。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下刮削的幅度不超过一厘米。偶尔停下来，用指腹轻触刚暴露出来的大理石表面，感受它的纹理和温度，然后微微调整刮刀的角度，继续。
安杰洛领着众人走到他身后，轻声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把手里那一小段操作做完，把刮刀插进工装夹克胸前的口袋里，才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被太阳和常年的户外工地晒成了深褐色，皱纹主要集中在眼角和额头，但目光异常明亮，带着一种长年与石头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沉静和耐心。他的双手粗糙得像两块砂岩，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色石粉。
“这是法比奥-波尔齐奥。”安杰洛介绍道，“Fratelli Navarra的修复技术总监，帕萨拉夸的石雕与古董大理石修复工作，都由他亲自督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