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伦比尼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一月的科莫湖正在进入一段极其短暂的黄昏。
太阳已经沉到了西岸的山脊线后面，但天空还残留着一层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桃粉色余晖。气温在急速下降，呼出的气已经能看到白雾了。
庄园大门外的碎石车道上，两辆迈巴赫早就发动了引擎，在寒气中安静地等候着。
科伦比尼站在石拱门下，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双手交叠在身前，微笑着看着韩易一行人走下台阶。虽然有着美式与意式结合的热情，但马蒂亚-科伦比尼其实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或者说，至少在工作中，他很会拿捏分寸。韩易在整个下午的参观过程中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更像是一个影子，总是在需要的时刻出现在正确的位置，端上一壶恰到好处的咖啡，或者悄无声息地为下一个房间打开灯。
“韩先生。”
作别时，科伦比尼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希望您今年夏天能回来帕萨拉夸，到那个时候，您一定能看到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景致。七月的花园，会让您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幅画里面。”
“我一定会来，科伦比尼先生。”
韩易在台阶底部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笑着对他点头。
“这是任何意外都不会打乱的计划。”
科伦比尼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他快步赶上，护送韩易走向第二辆迈巴赫。
与韩易坐进同一个轿厢的，是安托万-嘉舍，这是专属于瀚资本首席执行官的位置。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科莫湖畔一月傍晚的寒气、碎石路面的嘎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尾声，全部被隔绝在外。
车子沿着湖岸公路缓缓驶出莫尔特拉西奥，窗外的景象在冬日的薄暮中一帧一帧地滑过。石头砌成的矮墙，路旁的柏树和光秃秃的悬铃木，偶尔闪过的一扇亮着暖光的窗户，以及始终在左手边的湖面，此刻已经从午后的铅灰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靛蓝，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水倒进了阿尔卑斯山的褶皱里。
韩易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但焦点并不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
他在等嘉舍开口，继续汇报。
嘉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在膝盖上摊平。
“Jefferson at Hollywood。”他轻声说。
韩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什么进度？”
嘉舍翻到文件夹的第二页，上面是一封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ARA Newmark的柯蒂斯-帕尔默。
把电子邮件打印出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除非你经历过上个世纪的欧美职场。
一个很老派的习惯。
“帕尔默昨天回了我们的报价，埃塞克斯觉得太低了。”
韩易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拒绝的措辞如何？”
“措辞很客气，帕尔默说埃塞克斯认为我们的出价‘没有充分反映物业在好莱坞核心区的稀缺性和当前租赁市场的强劲表现’，然后他给了一个还价。”
“多少？”
“1.42亿。”
韩易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埃塞克斯2013年以1.205亿买入，1.42亿出手，溢价大约18%。比他们最初暗示的一亿五千万低了八百万，但仍然远高于韩易愿意支付的价格。
“我们报的是多少来着？”
“1.28亿美元。”嘉舍答道，“在他们2013年买入价的基础上，溢价6%。第一刀砍在10%以下，方便留出谈判空间。”
“6%太低了，我知道。”韩易摊了摊手，“但是18%又太高了……高地大道1724号是一个好物业，好地段，但绝对不是完美的。”
事实也的确如韩易所说，Jefferson at Hollywood目前的现状，对于瀚资本想要打造的西好莱坞奢华地标的标准来说，问题多多。
270套公寓里，有27套是低收入限制单元，这些单元的租金被钉死在市场价的一半以下，没有任何上调空间。底层零售只有8850平方英尺，在好莱坞大道旁边这种地段，商业面积的占比偏低。更重要的是，Essex持有三年半，这栋2010年建成的楼到现在没有做过任何实质性的翻新升级。单元内部还是六年前交付时的标准配置，花岗岩台面、基础款厨电、原装地板。对于之前的Jefferson at Hollywood来说绰绰有余，但对于韩易理想中那个能够吸引海内外高净值客户的高端公寓来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帕尔默知道这些问题，埃塞克斯也知道。”嘉舍应道，“别担心，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所以要卖，是因为他们要做组合再平衡。把南加的钱抽出来，再投到北加和西雅图去。他们追求的是资产周转效率，不是单个物业的最大化增值，这就是他们和我们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一个急着走的卖家，和一个不急着买的买家……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车子驶过切尔诺比奥镇中心，路面从湖岸公路切换成了一段稍宽的省道。窗外的湖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低矮住宅楼和亮着灯的沿街商铺。
“你的建议是？”韩易问道。
“我的建议是回1.31亿的价格，在我们首次报价的基础上加三百万，表明我们有诚意，但其实也只是往上走了2.3%而已。”嘉舍沉吟片刻，回答道，“没错，市场上不只有我们一个买家在看这栋楼，这一点是真的。Redwood Urban和Beverly Pacific那边的联合体也在接触埃塞克斯，但我们的优势是全现金的快速交割，以及不需要贷委会审批的决策流程。这三点对一个急着变现的REIT来说，比多出来的几百万溢价更有吸引力。”
“Redwood和Beverly Pacific报了多少，有办法知道吗？”
“很难，帕尔默当然不会直接告诉我。但我从别的渠道了解到，他们的意向范围大概在1.3亿到1.35亿之间。”
“明白了。”
“我的判断是，加到1.31亿，这个交易应该就能落定了。也许埃塞克斯那边会发点牢骚，但最终他们还是会接受这个价格的。”嘉舍继续为韩易提供着意见，“帕尔默是一个非常务实的经纪人，他不会为了多挣几十万佣金让这笔交易拖到春天。埃塞克斯的2016年第四季度财报下个月也要发，如果他们能在Q1把这笔处置落定，对他们资产重组的叙事有好处。”
“好，那就报1.31亿。”
韩易紧抿嘴唇，望向窗外，陷入了思考状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说道。
“然后，再跟帕尔默强调一下我们的两个条件，千万不要出差错。”
“没问题。”嘉舍点点头，应道。韩易所说的两个条件，第一，是签约到交割的期限压到四十五天，而非标准的六十天。第二，交割价格里要包含物业全部现有租约的总价值，包括底层零售租约全部现有条款的预期收入和优先续租权的预期折损。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瀚资本不希望埃塞克斯在签约到交割之间的窗口期里跟任何一个零售租户续签对买房不利的长期合同。
“今晚我就会让对方看到这份新报价。”嘉舍看了一眼手表。此刻是米兰时间下午六点刚过，洛杉矶是上午九点，帕尔默应该刚到办公室。
“按照你的节奏来推进就行，你办事，我放心。”
“非常感谢，韩先生。”
嘉舍一边回应着韩易的褒奖，一边把Jefferson at Hollywood的文件夹收回公文包，又抽出了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