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文件夹要厚得多,封面上是嘉舍用黑色马克笔潦草手写的两个单词:Carlyle / Pipeline。
“凯雷那边的三个项目。”嘉舍看着把目光移到文件夹上的韩易,轻声解释道。
“都说一下。”韩易微微颔首。
嘉舍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总览表,上面列着三个项目的名称、估值区间、凯雷集团的参与角色,以及瀚资本的潜在份额。
“这三个项目——Supreme,Kate Spade,Jimmy Choo——不是凯雷随便拿出来让我们凑个热闹的。这算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最拿得出手的deal flow,专门用来留住我们这个大客户。”重新审视了一遍总览表,嘉舍还是禁不住如是感慨道。这声感慨里,大部分是对雇主的奉承,也有小部分是真心实意的喟叹。
毕竟,在凯雷的LP清单里,十二亿美元的单一客户敞口,放在全球范围内大概能排进前二十。
而这种体量的资金如果到期后直接撤走,不仅影响凯雷集团的管理规模,更会影响他们下一期基金募集时的叙事。没有哪个GP愿意在募资路演上被问‘你们最大的LP之一为什么没有续投’这种问题。
“三个项目加在一起,凯雷给我们开出的联合投资总额度是两亿到三亿美元。这个数字在正常情况下,对一个外部LP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凯雷现在的心态很明确,他们宁愿在这些项目上多让出一些份额给我们,降低自己的单笔收益,也不愿意看到我们的十二个亿一笔流出。”
“首先是Supreme。”
“现在谈到哪里了?”韩易抬起眼,回想了一下,“之前我记得……Supreme的初步报价应该是6亿美元,换40%的股权吧?”
“是的。”
“当时我跟乔丹说,这个条件,还有的谈。”
“确实还有的谈。”安托万-嘉舍笑了笑,“凯雷跟Supreme已经谈崩了一轮,现在又重新拉回来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
“詹姆斯-杰比亚……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二十三年来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外部投资,没有一分钱的风投,没有一分钱的私募,连银行贷款都没有。整个品牌从一家滑板店蜕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每一季的限量发售在二级市场上能溢价十倍。怎么卖,卖什么,全靠他一个人说了算。这种类型的企业家,他对估值的感觉,跟华尔街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
“他觉得15亿低了?”韩易挑挑眉。
“不是低了,是他的关注点就不在估值上面。”嘉舍摇摇头,“杰比亚在乎的是控制权。他愿意出让股权,但他对买方能拿到多少决策权的底线卡得死死的。十月份那个方案是40%的股权,但凯雷要求的董事会席位和运营层面的否决权,被杰比亚全盘拒绝了。”
“然后呢?”
“今年一月初,凯雷主动调了方案。把股权比例从40%提高到50%,但相应地降低了总价,从6亿降到5.5亿。整体估值从15亿降到了11亿,同时也在治理结构上做了重大让步。凯雷不寻求控股权,不要求CEO更替权,不干预产品开发和创意决策,只保留财务审计和退出机制方面的标准条款。”
“换句话说,凯雷愿意花5个多亿买下一半的公司,然后坐在副驾驶上闭嘴。”嘉舍做了个精辟的总结。
“杰比亚那边是什么态度?”韩易问道。
“没有立刻接受,但是返回了谈判桌,这就是进展。”嘉舍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份凯雷内分享给瀚资本的投资备忘录摘要,“截至上周,双方还在就估值的最终区间做最后的拉扯。凯雷的目标是把整体估值压到10亿,5亿美元换50%。杰比亚那边的还价是12亿估值。我判断最终会落在10亿到11亿之间,凯雷拿到的份额在50%左右。”
“时间线呢?”
“如果一切顺利,凯雷预计二季度末签约,最迟三季度初。”
“拉得真长啊。”韩易用中文小声抱怨了一句,随机立刻切换回英文,些微提高了音量,“凯雷这一轮给我们开的额度是多少?还是之前说的一个亿?”
“没错,虽然总交易金额有所降低,但是他们还是维持了对我们的承诺——一亿美金。”嘉舍确认道,“说实话,在一笔总金额可能只有5亿的交易里,他们愿意让出五分之一的份额给我们,这种配资方式在正常的联合投资实践中是极其罕见的。通常凯雷给外部LP的跟投份额是总额的3%到5%,最多10%。到了20%,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们非常、非常不希望我们把钱全部拿走。”
“五个亿里面的一个亿,很不错的条件。”
韩易若有所思地应道,凯雷给了他一亿的额度,意味着瀚资本在这笔交易里的角色不再只是一个跟投者。一个亿的联合投资方,有资格坐进项目的投资委员会里,有资格看到凯雷内部的全部尽调材料和退出规划。
这不仅仅是一笔投资,这是一张新桌子上的新座位。
“基于失去了实际控制权的这一现实,凯雷内部的基准假设是三到五年退出,2到2.5倍回报,但Supreme这种东西……”观察着韩易的神情变化,嘉舍继续往下汇报,“它不是一个标准的消费品PE投资,它的品牌溢价不是靠供应链效率或者渠道扩张撑起来的,它靠的是稀缺性和文化认同。如果凯雷进去之后,杰比亚能克制住扩张的冲动,保持饥饿营销策略不走样,退出的时候3倍甚至更高都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Supreme也就仅限于此了。”韩易立刻听出了嘉舍话语里的潜台词,“炒一波短线热度,趁市场对它依旧饥饿的时候抛售。别人高位接盘,我们赚满离场。”
“是这个意思。”嘉舍笑眯眯地点头。
“我跟你的意见一致。”对于瀚资本首席执行官的答案,韩易很是满意。
因为他知道Supreme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是预感,不是判断,是身为穿越者那份确凿无疑的记忆。
2017年的Supreme,正在它全部生命力最饱满的一刻。纽约、伦敦和巴黎的旗舰店门口彻夜排队的人群,每一季发售日刷爆社交媒体的截图,二级市场上被炒到离谱价格的卫衣和联名款。这种热度,在外人眼里看起来牢不可破,像是某种永动机,只要杰比亚还活着,Supreme就会永远是Supreme。
2020年,凯雷将Supreme出售给VF集团之后,Supreme的品牌溢价肉眼可见地在衰减。它变成了一个大公司旗下的子品牌,开始受到季度财报和渠道效率的压制,那种让它区别于一切的不合作气质,开始在资本的运作逻辑里慢慢磨损。
更重要的是,那场没有人预料到的疫情,把整个潮牌消费市场的逻辑拦腰打断了。街头文化的消费主力军,那群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住在城市里,靠人群维持自我认同的年轻人被困在家里,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那些东西。
潮流有它自己的半衰期,而疫情相当于把那个时钟拨快了三倍。
等到VF集团自身陷入财务困境,把Supreme打包出售给EssilorLuxottica,这个故事最讽刺的结局就已经写完了。一个靠拒绝主流而成立的品牌,最终辗转落进了一家做眼镜的跨国集团手里,再也不复往日荣光。
所以,赚满离场,才是对待Supreme这个项目的最优解。
Supreme的价值基础,是稀缺性。稀缺性的本质,是一种人为构造的叙事。而人为构造的叙事,是有保质期的。Supreme最终能不能守住杰比亚的那套饥饿哲学,在PE的时间压力和品牌的生命逻辑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在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人眼里,都是一个大概率答不上来的问题。
既然答不上来,那就不要留在牌桌上等答案揭晓。
这就是韩易对安托万-嘉舍的回答感到满意的真正原因。
后者没有见过2023年的Supreme,没有读过讨论Supreme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的复盘文章,更没有经历过那场席卷全球的黑天鹅事件。
作为一个这个时空里的原住民,没有窥探过未来的安托万-嘉舍,在风口面前拥有如此清晰冷静的认知,敢于对Supreme说要做短线,要尽快赚满离场,说明韩易确实是为自己的家族办公室选对了掌舵人。
雇一个聪明人容易,而雇一个在风口最盛的时刻仍然能克制住FOMO冲动,仍然能把情绪从判断里剥离出去的人,要难得多。
车子驶上了通往米兰市区的高架,窗外的湖面重新出现在左侧,此刻的伦巴第大区,已是一片纯粹的夜色,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山影。
“下一个,Kate Spade。”
韩易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窗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