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易的印象里,2017年3月,整个英伦三岛真正具备跨时代发展潜力,值得瀚音乐主动伸出橄榄枝的新人,寥寥无几。
不是没有好的声音,英国从来不缺好的声音。从利物浦到伦敦,从曼彻斯特到布里斯托,每一个酒吧的开放麦之夜都能冒出几把让人竖起耳朵的嗓子,每一个卧室制作人的SoundCloud页面上都躺着几段让人心头一动的demo。
英国这片土地,就像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流行音乐矿脉,你随便在哪个角落踢一脚,都能带出一块闪耀着金色光泽的石头。
刘易斯-卡帕尔迪,算是其中一个。
如果说安妮-玛丽是一台用流行电子乐武装起来的精密仪器,那么刘易斯-卡帕尔迪就是一件原始而又锋利的冷兵器。
但矿石不是黄金。
矿石需要冶炼,需要锻造,需要时间和资本和无数次化学反应才能变成真正的黄金。而在这个过程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矿石会被打碎,被氧化,被遗忘在某个冶炼炉的残渣里,永远不会有人记得它们曾经闪过光。
韩易要找的不是矿石。
他要找的是那种拿起来就知道不需要冶炼的东西,那种天生就是黄金的声音,那种一旦被正确的平台和正确的时机送到正确的人耳朵里,就会引发链式反应的声音。
这种声音,十年出不了一个,它不靠制作,不靠包装,不靠算法推荐和社交媒体运营,它只靠自己。靠那把嗓子打开的一瞬间,空气里所有的东西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刘易斯-卡帕尔迪就是这种声音。
如果你需要一个靠一把嗓子加一架钢琴,就能让全世界落泪并疯狂买单的艺人,2018年之后,他就是最毋庸置疑的答案之一。
在韩易的记忆里,这个来自苏格兰西洛锡安郡的年轻人,后来的成就,在英伦三岛的男歌手里仅次于艾德-希兰。他的单曲《Someone You Loved》在英国单曲榜蝉联七周冠军,然后又飘过大西洋,直接登顶美国公告牌百强单曲榜。一个苏格兰人,唱着一首钢琴慢歌,在全世界最拥挤最喧嚣,也最崇尚节拍和律动的流行音乐市场里,用最安静的方式拿下了最高的位置。
全英音乐奖年度歌曲,格莱美提名,全球流媒体播放量以十亿为单位计算……而这些,仅仅是他的第一张专辑做到的事情。
那张专辑叫《Divinely Uninspired to a Hellish Extent》,名字起得荒诞不经,成绩却硬得让最苛刻的评论家也只能噤声。
首周销量近九万张,空降英国专辑榜冠军,连续霸榜六周,成为2019年全英国卖得最好的专辑,然后在2020年,它还是全英国卖得最好的专辑。同一张专辑,连续两年的年度销冠,总销量突破一百万张。在流媒体已经把实体唱片市场碾成齑粉的时代里,这个数字简直像是从二十年前穿越过来的一样。
这就是刘易斯-卡帕尔迪。
而在2017年3月,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在2017年3月,刘易斯-卡帕尔迪是什么?
他是一个二十岁的苏格兰男孩,住在西洛锡安郡惠特本镇的父母家里,穿着皱巴巴的T恤,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身材敦实得像一个小号的橄榄球前锋,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介于自嘲和无所谓之间的表情。他刚从拉纳克郡新学院拿到一张音乐专业的文凭,这张文凭的含金量,大约等同于一只边牧学会了握手。
他没有唱片合约,没有厂牌,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工业资源。他有的东西,全部加起来,是一部iPhone,一个SoundCloud账号,以及一把从九岁就开始磨砺的嗓子。
所以,当韩易要求瀚音乐的英国分部找到刘易斯时,A&R经理们的表情是茫然无措的。
当瀚音乐英国分部在2017年年初刚刚签下的A&R经理阿拉斯泰尔-金罗斯驱车来到苏格兰,叩响卡帕尔迪家的房门时,这种茫然无措的情绪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驾驶一辆租来的沃克斯豪尔在M1高速公路上跑了将近七个小时,穿过英格兰中部的灰色平原,穿过约克郡丘陵上那些像补丁一样贴在大地上的牧场,穿过纽卡斯尔城外笼罩在工业烟雾里的钢铁厂剪影,越过苏格兰边界,最终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西洛锡安郡的惠特本镇。
二月底的苏格兰低地,天黑得早。四点半太阳就开始往地平线底下沉,到了五点钟,整个世界就像被人拉上了一层灰蓝色的幕布。风从北海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湿气和盐分,把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像一排排在寒风里发抖的骨架。
惠特本是一个典型的苏格兰工薪阶层小镇。灰石头的联排住宅沿着公路两侧排开,门前的小花园在冬末的尾巴上还是一片萧瑟,街灯把橘黄色的光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镇中心有一家Co-op超市,一家投注站,一家炸鱼薯条店,以及一间门脸窄小的酒吧,招牌上的油漆斑驳剥落,看上去已经在这里熬过了好几代人的悲欢离合。没有霓虹灯,没有音乐酒吧,没有任何一个标志能让你把这个地方跟流行音乐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金罗斯要找的人,就在这些灰石头房子中的某一栋里。
金罗斯已经提前跟卡帕尔迪一家打好了招呼,接电话的是刘易斯的父亲马克。金罗斯说,自己是一个来自伦敦的唱片公司A&R经理,想来家里坐坐,聊聊他儿子的音乐。虽然略显惊讶,但马克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金罗斯把车停在路边,裹紧外套,走向那扇门。
是刘易斯的母亲,卡罗尔-卡帕尔迪来开的门。一个笑容温和的苏格兰女人,护士出身,她把阿拉斯泰尔-金罗斯领进了一间暖气烧得很足的客厅。客厅不大,壁炉上方挂着全家福照片,沙发上搭着一条编织毛毯,电视柜旁边倚着一把原声吉他,木头的颜色已经被岁月和汗渍浸成了深蜜。
然后他看到了刘易斯-卡帕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