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们啊,
你们,……”
“你听着!”爸爸整理一下被老姨扯乱的衣服:“我和小燕,什么事也没有,如果不信,
你问她!”
“呜呜呜,呜呜呜,”老姨突然站起身来,一边继续抽涕着,一边指着老姨父吼道:
“老吴,你不是怀疑我么,好,我还不跟你过了呐,我以为你是谁啊,你还有个什么啊?连
房子,都是借修配厂的地皮盖的,死皮懒脸地懒在那里,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走,到公
社去,我跟你离婚!”
“不,不,”看到老姨当真动了气,老姨父却软弱下来,一眨眼的功夫,突然不可思议
地变成非常乖顺的小绵羊:“小燕,我,我,喝多了,我,我太过份,我,我不对,我,…
…”
“哼,喝多了,喝人肚子里去了,还是喝狗肚子里去了,一喝点尿逼酒,你就穷耍,这
日子,我是说什么也不能过了,我,说啥也得跟你离婚!”
“小燕!”
咕咚一声,人高马大的老姨父,一头扑倒在老姨的身下,就像当年在大食堂那样,粗壮
的手膊死死地抱住老姨的细腿:“小燕,我不对,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吧,我,再也不
敢了,小燕,我,不能没有你啊!”
“呜呜呜,呜呜呜,”老姨再次捂住泪水涟涟的面颊,更加悲痛地抽涕起来:“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春节的日益临近,天气愈加寒冷起来,茫芒大地笼罩在几近凝固的空气之中,那呆
板的、绝望的表情,恰似一具僵挺的死尸,包裹着惨白的尸布。
挂满厚重霜花的窗外,时而传来阵阵有气无力的鞭炮声,不知好歹的小淘气包们,捧着
自制的、极其粗劣的冰车,叽叽喳喳地在结着坚冰的、尤如镜面般光滑的公路上,翻上滚下,
小脸蛋冻得酷似毛猴子的红屁股。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爷爷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干枯的病脸好像可怕的烧纸,一片惨黄,且粗糙无比,没有
一丝水分,干干巴巴的紧贴在早已腐朽的柴骨上,稍稍触动,便会哗哗哗地龟裂开来。爷爷
眨巴着无神的昏眼,渴涩的喉咙管活像灶台旁的风箱,伴随着艰难的呼吸,发出咕噜咕噜地
哀鸣,继尔便咳咳咳、咳咳咳地剧烈折腾一番,脑袋耷拉在炕沿处,嘴巴里倾吐着赅人的污
血:“完了,完了,”爷爷艰难地、但却是郑重地宣告自己的死亡:“完了,完了,我,要
死了!”
“爹……”爸爸泪眼汪汪地守候在爷爷的身旁,嘀咕着毫无实际意义的话:“爹,没事,
过几天,就好了,爹,你可一定要挺住啊,你不能死,……”
“算了吧,”爷爷非常肯定地说道:“大小子,算了吧,别说没用的啦,你爹,看来是
挺不过年关啦,阎王爷已经托梦,给我下了贴子,头年,我必须到阴间报名去,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爷爷用手巾抹了抹嘴角的血水,突然将魔鬼般的面颊转向了我:“大孙子,快,到爷爷
这来!”
“哎,”我正无忧无虑地在土炕上翻着跟头,听到爷爷的呼唤,我嗖地翻到爷爷的身旁,
由于用力过猛,一支脚不慎撞击到爷爷的病体上,爷爷微微抖动一下,爸爸恶狠狠地瞪我一
眼:“小兔崽子,总也没正形,看把爷爷踢的!”
“你少说两句,”爷爷没好气地训斥着爸爸:“孩子懂得个什么,孩子不淘气,不成小
傻子啦,大孙子,”爷爷干柴般的手掌,充满深情地握住我,死亡般可怕的目光,久久地凝
视着我:“大孙子,爷爷要死了,记住爷爷的话,要好好地学习,只有学会了真本领,才能
在这个世上混下去,大孙子,记住爷爷的话,要好好地学习,学习,学习生活的真本领,…
…”
“爷爷,”望着爷爷濒死的面颊,嗅着他那满身的中药气味,我的心狂跳不已:爷爷真
的要死了么?爷爷真的要离开我,埋到辽河边的乱坟岗里?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抓摸着爷爷
干枯的脸庞,木讷地嘀
咕道:
“爷爷,爷爷,好爷爷,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
“唉,”爷爷长叹一声,一行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孙子,爷爷也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