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唔……”我扑到爷爷干柴般的身躯上,纵声痛苦起来:“唔……唔……唔……”
“大小子,”奶奶不安地冲着爸爸悄声嘀咕道:“大小子,快,把小力抱过来,大夫说,
你爹的痨病已经扩散了,可别传染给孩子啊!”
“这,”听到奶奶的告诫,爸爸伸出手去,可是,看到爷爷满怀深情地端详着我,谆谆
地教导着我,爸爸没有勇气将我从爷爷的手掌中,无情地抢夺过去,妈妈见状,毫不客气地
走到炕沿,一把将我从
爷爷手中夺过来:
“小力,来,到妈妈这来!”说完,妈妈猛一用力,将我抱到她软绵的胸怀里,走出屋
子,来到三婶的房间:“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那么大岁数了,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
他死了也就算了,要是传给了孩子,可就完了,孩子这一辈就给毁了!”
“爷爷,爷爷,”我在妈妈的怀抱里,轻声地呼唤着:“爷爷,爷爷,我要爷爷!”
“不去,”妈妈将我塞进三婶家最洁净的棉被里,然后,她亦跳上了土炕:“不去,儿
子,你爷爷有传染病,会传给我们的,来,妈妈搂你睡觉!”
“不,不,我不困,”我一咕碌爬起来,正欲跳下土炕,却被妈妈死死地拽扯住:“儿
子,听妈妈的话,如果不困,真的睡不着,妈妈带你玩!”
“真的,”听到妈妈的话,我兴奋起来,立刻便把垂死的爷爷,扔到了脑袋后面,我呼
地骑到妈妈的身上:“妈,我要玩骑马!”
“哎──哟……”妈妈惊呼一声:“大儿子,骑马,也不能这样骑啊,你要把妈妈压死
啊!”说着,妈妈将我推到一边,她翻过身来,跪爬在土炕上,两只手拄着炕席:“来吧,
宝贝儿子,妈妈给你当马骑,来吧,上来吧!”
“哈,”看到妈妈那滑稽可笑的样子,我乐颠颠地骑胯到妈妈的脊背上,两只手轻轻地
拍打着妈妈的背部:“驾……驾……驾……”
“好,驾,驾,”妈妈弓起脊背,驮着我,乖顺地爬动起来,正在炕梢奶孩子的三婶,
咯咯咯地大笑起来:“嫂子,你可真能惯孩子啊,我看,他要你的心,你得敢给掏出来!”
“唉,”妈妈继续爬动着,无奈地叹息道:“有什么办法啊,不把他哄住,他老往那屋
去,真要是传上大痨病,后悔也来不及喽!为了孩子的健康,我什么都可以做!”
“爹……”从爷爷所住的屋子里,传来爸爸熟悉的喊声:“爹,你,要干什么啊,快,
快,快躺下!”
“大小子,别管我,去,拿个本子来,”
“哎,爹,拿本子,做什么啊?”
“嗨,”我听到爷爷不耐烦的语音:“少废话,让你拿,你就趁早拿来,大小子,我,
恐怕不行了,趁着现在我还清醒点,跟你把咱们老家的事,叨咕叨咕,你,都给我好好地记
下来,懂么?”
“嗯,爹,我懂了,你说吧!”
“大小子,你爷爷哥俩从关里逃荒,一路走着,一路卖着劳金,最后,在这辽河边,终
于安下了家,娶了媳妇,有了后代,你爷爷哥俩个,一共有八个儿子,其实,都是你亲爷爷
生养的,你大爷不能生养。来,我告诉你,老大,老二、老三、老三、老五,对,老五就是
我,接着,还有老六、老七、老八,对,老八就是你八叔,他们的大名,你都给我记下来,
……”
“是的,爹,你慢慢地说,我正记着呐!”
“还有,”爷爷不知从哪里来的精神,继续爆豆般地唠叨着:“你爷爷这八个儿子中,
都成了家,立了业,都有儿子,来,你接着记,你大爷,有六个儿子,你二爷,有四个儿子,
……嗯,咱们这支人,有四个儿子,你是大头顶!……老六,……”爷爷突然感叹道:“啊
……大小子,到你这辈,目前为止,只有小力这么一个小子,也就是说,我临死的时候,在
闭上眼睛之前,只看到一个孙子,唉,我就这个命喽,大头顶是个丫头片子,这一下子就差
了一大截,步步赶不上,你大爷死的时候,都看到重孙子啦,唉,我死的时候,唯一的大孙
子,才刚刚上学,还什么也不懂呐,唉,……命啊,都是命啊,人不认命是不行的。”
“哼哼,”听到爷爷的念叨声,跪爬在土炕上的妈妈冲着三婶嘀咕道:“咱老爷子这是
不行喽,你懂么?”妈妈问三婶道:“你知道么,这叫什么现象?”
“不懂,嫂子,这叫什么现象啊?”三婶诚恳地询问道,妈妈非常老道地答道:“回光
返照,这叫回光返照,这是一句成语,却非常贴切,凡是濒死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有过这
样的现象,出现这样的现象,便预示着,他马上就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