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池雨来到这裏,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时间的持久和漫长。原来,在这裏,等待不是以天来计算的,是按四季来算。她不清楚,对这裏的人来说,一个季节是不是和一天的时间那样容易消逝。
这裏仿佛时间都是静止的,爱也是缓慢的等待,像等待春天那样。
因着还有另外两个滞留在牧场的牧民家要去探访慰问,大家把慰问品搬到哈族奶奶的房屋裏之后,便也告辞了。
池雨跟着队伍,继续走访了另外两家牧民家。等慰问品差不多都搬空,看着马车后腾空出来的地方,心裏也是欣慰的。
队伍按原路折返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午的五点多钟,天色变得灰沈了许多,重重的压在半空中似地,就差云层沈不住气而撕裂,然后大雪洋洋洒洒而下。
骑着马在前面带路的村助理,心情沈重地抬头看了看天,不安道:“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回去了,我怕没等我们回去,这暴风雪就要来了!”
池雨闻声,心裏不禁一颤:“暴风雪?”
“是的,看来昨晚的雪还没下够,积攒了一天,又想要下了!”
池雨纳闷,不解地继续问道:“怎么知道这是要下暴风雪?”
“你看那边尽头,云层几乎都要沈到山谷去了。而且现在已经在刮风。”
营长陈夏回头瞧了一眼池雨,宽慰她说:“小雨,别担心,暴风雪来了,我们也会安全送你回去!”
池雨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我不是怕这个。我只是第一次经历这个,有些好奇。”
陈夏的嗓音很稳重,和他的为人一样:“不管什么风雪,我们都见过,有我们在,你别怕。”
池雨之前的吃惊,是因为她惊讶此刻竟会有可能遇到暴风雪,但她未曾经历过,无法对未知的事情有所远虑,但被陈夏这么安慰,反倒让她心裏有些不安起来。
她只祈祷,一切都能在回去以后再发生。
但生活总是喜欢与人作对,事情总爱事与愿违。
队伍返回的路途才走了一半,便开始刮起了大风。风把人吹得凌乱不堪,大衣的帽子戴在头上都被吹翻开来,直到眼睛无法直视眼前的路。马儿也一步懒似一步的,带着不乐意的情绪。
营长陈夏想赶快回去,趁没下雪,拐过前面的山谷便是坦途了,要是万一,他不敢保证下去,于是决定带着队伍继续慢慢前行着。
突然,大家发现狂风中已经开始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地乱舞起来,落在地面,落在马背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雪越下越大,狂风肆意地乱吼,在山谷裏发出阵阵狂怒之音。
已经不能再前行了,十米以外的路已被暴风雪弥漫成一片雾白。营长陈夏跳下马,吩咐大家都聚拢到一起,别走散。
池雨坐在马车上,手紧紧地握住了车沿,紧闭着双眼,忍耐着这发了狂的暴风雪的吹打。突然,不知马车的马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个劲儿地在原地狂跳起来,想要挣脱缰绳,车夫已经管不住它,它几近疯狂地嘶叫起来。
陈夏着急道:“小雨,下车!”
池雨被吓到了,想要跳下马车,这时,马蹄朝后狂踹了几脚,马身后的整一个马车车板一下子腾空翻倒,池雨被甩出去了好几米,一下子滚到了雪地下。
大家都急忙朝池雨跑过去:“小雨!”
营长陈夏也被吓到了,担心着冒着暴风雪飞奔到远处雪地上的池雨身边。
“怎么样,小雨,没事吧?”
池雨只觉得满脸的冰凉,她的整张脸都没入了雪地之中。
大家把小雨臃肿的身子翻转过来。
陈夏轻轻拨开她脸上的雪,担心地问她:“小雨,怎么样?摔到哪裏了吗?”
池雨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只听见风依旧在周围胡乱吹着,呼啸着,而她被大家围在中间,温暖,又安全。
“我没事。”
“能不能起来?来,大家扶一下!”
大伙扶着池雨,支楞着让她先站起来,可池雨才想着板直腰出劲儿,才发现腰像刺骨般的一个闪疼。
“等等……我的腰好像闪到了。”
营长陈夏既担心又自责:“来,大家把小雨扶我背上,我们先把她带到队伍边上去。”
几个人迎着暴风雪,一步步脚印都陷入雪地中艰难地走着,七八米远的距离,像是空前的遥远。
好不容易将池雨挪到了另一辆马车上,让她斜躺下来,可是发现这次没有带应急的衣物。营长陈夏嘆了口气,更是深深地愧疚着。
“大家都过来,都围在马车边上!”
池雨为抵挡狂风而紧闭着的双眼,微微睁开,才发现大家都背对着她,围站在她的周围,用他们的身躯为她抵挡着这无情的暴风雪。
他们像一棵棵坚忍不拔的雪松,手挽着手,背在身后,围成一个半包围的圈子,让她得以不用直面风雪,得以在狂风呼啸、风雪漫天之地占有一席安全,被保护之地。
土地在颤动,所有的生灵都躲藏了起来。
大家在雪地和云层之间,屏住了呼吸,像去接受一场宿命那样去接受这场暴风雪的结束。
半小时之后,风速渐渐减缓,几近平静。雪花也变得稀稀落落的。
营长陈夏这时才吩咐大家可以自由活动。
陈夏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积雪,才转过身来,俯身察看着池雨。他拨开池雨大衣帽上和她身上的积雪,忧心地询问她:“还好吗?”
池雨睁开眼睛,勉强着挤出一丝笑意:“嗯,暴风雪终于停了。”
陈夏见她还有精神,心裏少许宽心了些:“嗯,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别担心。”
池雨看着陈夏那被冻得僵硬的笑,心裏很是感激。
“陈营长!前面有一小块坡面,积雪滑下来,挡住了道路。”
陈夏有些震惊:“难怪池雨那辆马车的马,会那样狂跳。带我去看看!”
池雨忽然觉得身子开始有些发冷,打起寒颤,止不住地微抖起来。她凝视着雪后的天空,也许积雪云被狂风吹干了,暗淡的天空,竟出现了微微的暮色。
没有比现在更寒冷的时刻了,池雨觉得自己像是沈入了冰凉的湖底。
营长陈夏小跑着回来,喘息未定:“小雨,还能坚持得住吗?肚子饿不饿?”
池雨得鼻尖已经麻木,感觉不到一丝空气的流动:“我还好,营长,我们现在还是不能继续前行是吗?”
陈夏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实话,又担心她知道了想太多。
陈夏不想让她失望,还是报喜不报忧似地回她:“嗯,至少……至少要等,一个多小时吧,我们把那一堆雪挖开。”
可陈夏去看了那滑坡的雪,至少得十来个人,弄上一两个小时。可是目前只有这六个人的队伍,外加两个车夫,怎么弄,也得到了后半夜了。他想要去找援助,想打电话到营区裏派人过来,从对面也一起挖,可是,一场风雪,把信号都吹没了。
为了让大家安心,陈夏让大家先安心在这把晚饭吃了,至少可以先暖暖身子。于是让一个战士把背包裏的单兵自热食品拿出,安排起晚饭来。
天渐渐暗了下来,是薄薄的暮色。天空一下子变得硬朗起来,早起的星星,一颗颗从银河幕后偷跑出来,开始在暮色与暗夜交接的地方,狂欢起来。
还好马车上的备用包储备多,陈夏拿着手电筒照亮着这茫茫雪域中小小的一隅,和其余的人到五十多米的前方清理雪堆去了。
陈夏不放心池雨,时不时地回来看看她。
“你怎么样,现在感觉怎么样?”
池雨浑身都是冰凉的,但内裏却像在燃烧。语气裏带些疲惫,轻声道:“营长,我好像有点发烧了。”
“不会吧?”
没等池雨回答,陈夏便拨开她大衣的帽子,轻轻掀开戴在她头上的雷锋帽。他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才去试探池雨额头上的温度。
陈夏眉宇微拢,无能为力让他心裏燥郁起来。
也许他想给她一点希望,也许也是给自己一点鼓励,他试图说些让彼此都振奋的话。
“那边挖了挺多,他们速度很快,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通过了。”
池雨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莞尔。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席卷着困意而来,汹涌,澎湃,铺天盖地。
不知为什么,池雨想起了一个梦,想起了一片温暖的草坪,想起她在阳臺那每日都能汲取到的阳光。
她又抬头看了看夜幕,看着那零散的星星已经汇聚成了星河,绚烂,闪耀。她此刻只想着,能拥有一小片被阳光温暖着的,小小的,安心的角落。
直到她在冰天雪地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她一直迷迷糊糊地做着一个梦,梦见陆知白在一片朦胧的星河微光中,衬着山谷狭长的影子,从纷飞的雪雾中,带着第一次见到她时脸上的红晕,款款而来,告诉她,他来了。
一阵凌乱的声音在远处嘈杂起来。
池雨发着抖,迷迷糊糊地睡着。
是摩托车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雪地裏显得无比的刺耳,声音越来越近。
“池雨!”
陆知白猛打摩托车的方向,一个侧身旋转,将摩托车停在池雨马车的旁边。
“池雨!”
陆知白不管不顾弃车便扑到池雨身边,一声一声地低唤着他的小雨的名字。
他轻轻地挪开被大衣帽檐遮挡住的小脸,苍白而疲惫,睫毛上的冰渣,仿佛也冰冻了他的心,让他钝痛,无法呼吸。
“池雨。”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一边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包裹住她,他将她圈入坏中,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温暖着池雨那冰凉的脸颊。
池雨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竟这样的真实,她依稀看见了陆知白那张熟悉的脸。
她支吾其词地低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是你吗?”
他恨他自己,不早一点来。
“是我,是那个世界上最蠢的蠢蛋,陆知白!”
陆知白将她再次紧紧地拥进怀裏,脸颊贴着脸颊,好一会儿才把她放开,目光温情地凝视着她那泛着微光的双眸。
“对不起,小雨,我来晚了。我后悔了,后悔那晚我没接你的电话,后悔没有跟你当面的告白。我后悔了,你听到了吗?我要在这裏认认真真地跟你告白:雪域在上,山谷星河为证,我陆知白,再次向你重申,我对你真心,对你的忠诚,对你至死不渝的爱。你听到了吗,小雨?”
池雨轻轻扯起了唇角,淡淡地露出一个浅笑,她行动迟缓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陆知白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一边帮她把她要找的东西从她的口袋裏拿出来。
池雨瞧了一眼那用手帕包裹着的一小沓东西,示意他去打开看看。
陆知白单手将那包裹得很仔细的东西打开。
他震惊,更多的是感动:“是那封我写的告白信?”
池雨含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迟早会说的!”
“小雨,你让我担心死了,下次不准许你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不准你拿自己的安全来吓唬我!”
“不会了。你不冷吗?”
“不冷,我可是从温暖的地方来,要把你带回到温暖的世界去。再说,我可是你的小太阳,是不是?”
池雨朝他笑着,他将她紧紧地再次揽入坏中,圈得牢固,密不透风。
池雨觉得,世界真的太奇妙了,她的世界此刻正像是迎来了春天的温暖,她的世界的雪域正在洁凈中消融。
陆知白像她世界裏的霜花,融进了她的心裏,掠过高烧者的焰心,使她变得丰盈。
陆知白看着池雨那淡淡的迟缓的笑,觉得他的世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她。
他再次将脸颊贴在她的耳边,说着一些只有草地和繁星能听清楚的情话。
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裏,轻轻吻在了她的耳边,吻上了她的脸颊,像一团炽热的焰火,燃烧遍万水千山,吻遍这雪域之下所有的云杉和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