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池雨走向迎她而来的队医那边时,新排长们像是约好似的,一窝蜂全都拥到了陆知白的身边,簇拥着他,嘻嘻哈哈地在说些什么。
林排长不怀好意:“哈?是这个意思吧?”
陆知白奇怪:“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刚刚那傻楞样可不像你,你说什么意思?”林排长不依不饶。
“少来,谁楞了!”
林排长给了其他几个排长一个眼色,大家都心领神会地起哄着:“哦……”
起哄拉出长长的尾音,甚至还引起了站在远处的池雨和队医的註意。
陆知白看着虽然已经安静下来,但依旧不肯让步的陈姨,心裏看出她那点小心思,无非就是觉得这次落在菜地裏的是个女同志,好闹一闹,得多些好处。按照以往这么多年的训练,陆知白觉得,这种事肯定并不少,村裏也会有相应的处理方法。
于是他拿捏了陈姨那点伎俩,便蹲了下来,严肃但又平和对陈姨说:“阿姨,你看你折腾了这么久,该怎么赔还是怎么赔,你这样下去,累坏身子的可是你自己。不信?你看我们一个班的人都过来了,我们每个人,一个个轮流过来同你讲理,你看,这样下去可是要到第二天,这件事都没办法解决。你说是不是?既然村裏也有人在这,就按你们村的赔偿来,坏了多少菜,我们就赔你多少菜,你看行不?”
陈姨没好气地扫了一圈新排长们,排长们的面无表情,让她有些胆怯。
两个村民了解陈姨素日裏也是个难缠的主,逮着机会总想锉一锉她的气焰,追着补充道:“陈姨,你这样下去,吃力不讨好。大家都提倡军民一家亲,你这样的,不拥军就算了,还制造麻烦,人都给你提出解决办法了,你也不配合!”
陈姨眼见周围没有一个人是站她一边,替她说话的,明知自己有理却变得无理了,不自然地就心虚起来。
陆知白看出了她的退怯,继续接过话茬:“你实在不同意赔偿的话,那我们改天有空给你菜地移植满一一模一样的蔬菜,你要选哪种解决办法?”
陈姨把头偏转到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眼神带着不善,悻悻然对陆知白说:“赔钱吧!”
陆知白心裏吁了口气,总算还是满意的:“好,到时候我们会和村委那那边联系,一分都不少地陪给你,好吗?”
陈姨看着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确认,扫了一眼身旁的两个村民,此刻她感觉到似乎大家都在用同一种眼神看着她,那一双双的锐目看得她心裏发毛。
陈姨只扔下一句话,便快速转身朝村子裏走去了。
事情目前是解决了,陆知白让其他排长们把池雨的伞衣,背带系统等跳伞装备都收拾起来。
池雨的腿好像也有点受伤了。这是陆知白在大家往着陆场方向走回去的路上,他细心留意到的。
他发现池雨在迈右脚的时候,虽然看着很自然,但她总会小心翼翼的。
陆知白很想冲到前面去,扶住她。
可是当他看到池雨和队医走在前面,两人在时不时地聊着一些他听不见的话题,又见到身旁一群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的中尉们,心裏又打消了冲到她身边的念头。
现在冲到她身边,身边这一群人肯定又会没安好心地起哄。
陆知白默默地走在池雨身后的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在茫茫的一片草地裏走动着,那个背影,让陆知白觉得很惊艷。
她就像是绿荫场地裏盛开着的芬芳,从一片蔚蓝的天空中降落的伞花。
陆知白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的一些事,脸色竟开始因为害臊而变得通红起来,直蔓延到耳后。
他低了低头,好在没有人发现他。
大家回到了着陆场,选了一块躺着舒服的草地等待着军卡,来接他们回营地。
新排长们都趟了下来,戴起了墨镜,仰望着苍穹。
队医已经回救护车去了,陆知白坐在离林排长十几米远的另一处草地上休息。
他时不时地朝池雨看上一两眼,发现她在离他五六米的地方坐着,一边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陆知白勾了勾唇,从草丛裏顺手抓起一根草,把玩了起来。
忽然他听到草地上有动静。
“能不能帮我把袖子放下来,小排长?”
“到!”
陆知白着实吓了一跳,不是惊吓而是意外,他没想到池雨会主动过来找他。
陆知白鱼打挺似地从草地上蹦起来,身子不听使唤地站得挺拔,想要致礼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池雨被他这慌不择路的模样弄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陆知白整颗心都融化了,他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他还发现了她有一颗小虎牙,竟也觉得可爱至极。
池雨见陆知白站着未动,以为他没听清自己说的话,便又再次重覆道:“能帮我把袖子放下来吗?”
陆知白很快就迎了上去。
池雨将左手伸了过去,一股碘酒的气味飘散开来。
“有些味道。”池雨说。
陆知白必然不会介意,却也没有抬眼看她。他走过来时目光就只放在了她的手臂上。当池雨伸手过去时,他很自然地就轻托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观察起了伤口。
他皱了皱眉,心裏想问她疼不疼,但始终还没有开口。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将那卷得紧实的袖子,一层层地放下来,还尽力控制着手的力度,生怕袖子的衣物碰到了池雨的伤口。
忽然,池雨的手往回缩了缩。
陆知白的手也随之一抖:“对不起,我……”
“没事,是我没忍住。”
陆知白随着手上的一抖,整个脊背和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此刻他还是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看池雨那张好看的脸。他知道,她一定是拢紧了眉头,忍耐着疼痛。他暗地裏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袖子完全放下了来,陆知白总算放下了一个重任。他弯着的腰也总算站直了。
池雨看着眼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小排长,脸颊和耳根都微微发红,以为是他弯腰太久导致的,心裏除了感激,还有些过意不去。
“谢谢你。你好,我是池雨。”
她主动伸手过去,表达自己的谢意和友善。
陆知白再次被吓了一跳,小小的心臟此刻正在乱蹿着。他条件反射似地给她致礼。
池雨清冷的脸上,再次透出那种好看的笑意。
池雨伸出来的手依旧在半空中等待着。
陆知白总算反应过来了,慌张地张望了一眼周围,又看回自己的手心,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然汗湿。他看着池雨,生涩地将手在自己的迷彩裤上擦了擦,才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池雨的手。
他显然变得有些口吃:“你好哇,我,我叫陆知白。”
池雨收回了手,淡淡地笑了笑,让人看着像是内心极为平淡:“你是新来的排长的吗?”
“是,”陆知白有些木然,”也不算,我是去年,去年来的,这次是,是补差集训。”
池雨明白地点了点头,也主动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我是两个月前分到这的,也是补差集训。”
陆知白像是早已知晓,轻声回她:“我知道。”
池雨却隐隐约约听清了,有些好奇:“你知道?你知道我?我们这不是第一次见吗?”
“不。”陆知白只是轻轻地回了一个字,表情依旧是腼腆而青涩的。
他面对池雨那带着些疑惑的神情,目光不小心又落在了她的唇边,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又脸红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燃烧,在发烫。
为了避免自己在池雨面前表露自己的赧然,陆知白敬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小跑到林排长那一群人身边。
池雨看着陆知白那着急忙慌的背影,心裏觉得他有些奇怪。
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开始在天边渲染开来,着陆场的尽头,便是那浓浓的夕阳艷彩。
那暮色忽然让池雨觉得有些失落。
她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硕士毕业那天……
那天清晨,池雨和同级其他同学,在校门口送叶辰。叶辰是走得最早的一批,这让池雨都有些惊讶,因为叶辰也是前一晚才跟她说,他第二天要下部队的事。
池雨想了一个晚上,她和叶辰之间这种恋人未满的关系将何去何从。即便是第二日就要分别了,要说她心裏对叶辰也还没到离了他就不要活的地步。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不打算在第二天的告别时有实际的行动。
要说叶辰对池雨特别好吧,也算不上,他们无非就是同级的同学,经常走在一起,一起呆图书馆,一起吃饭,有什么事也会更多关註着对方。久而久之,两个人在系裏边都被看成是一对。只是,和他们要好的几个朋友都知道,两个人看着就只是好朋友的关系。
或许只有池雨和叶辰的心裏知道,朋友到恋人关系的那条线的位置。两个人似乎都把握得很好,关心和照顾都比朋友多一分,却又从未做出任何恋人该有的样子。
看着暮色继续沈下去,她反覆地想着叶辰和她告别时那句话的含义。
“记得要想我……”
叶辰说的这句话,就像是在给池雨一个希望,给他自己留一个余地。叶辰将来如何选择,都会进退中绳。
池雨很清楚,那天的那个清晨,叶辰和她道别之外,没再提别的,就已经足够让她下定了决心。
或许以后不会再见了,就像此刻的暮色,就是那天清晨的落幕。
池雨看着暮色出神,夕阳的余晖照拂着她清秀的脸颊,她仰着脸,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她已经想得足够通透,所以才如此轻松。
排长们还在一片嬉闹声中等待着,只有陆知白偏过脸来,专註地看着不远处暮色下池雨的背影。
此刻的陆知白是欢喜的,是怦然心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