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洋眼见大家的热情招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到这来,理应是作为师弟的他准备见面礼才对。
很快,几个人之间的陌生感就被打破,彼此熟络地聊了起来。
周礼吃着西瓜,随口问道:“咦,怎么不见小雨?”
她并没有发现趴在办公桌上,被长长的电脑屏幕遮挡起来的池雨。
万洋啃了一口西瓜,瞥了一眼池雨那个位置,心裏似乎弄清了什么,委婉地问周礼:“师姐说的是另一个师姐吗?”
周礼没反应过来,楞了几秒,恍然大悟:“对,对,就是她。你有见到她吗?”
万洋忍不住小声扑哧地笑了一下,下巴扬了扬,指向池雨办公桌的位置。
周礼瞬间就明白了,小跑着过去,动静还挺大,把池雨从半睡的状态中惊醒。
“起来吃西瓜了!”周礼递给她一块西瓜。
她皱着眉,睫毛闪了闪,眼前的周礼显得有些迷糊。
“谢谢师姐,你们吃。”
周礼见她犯困,没过多地打扰,又回到杂物桌边继续吃了起来。
万洋和师兄师姐们谈笑风生,却时不时地忍不住望向池雨那个位置。虽然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露出了的半个脑袋。
过了几日,高欣欣和她的同学到外地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去了,两人间的博士生宿舍裏,就变得更安静了。
平日,早晨出门,高欣欣总是挽着池雨的手,走到宿舍楼下大门的人行道上才松开。
周末走在校园裏的人少了些,但也多了些便装的人,他们要么是正准备要出去,要么是刚刚从外边过来探访同学和朋友。
池雨看了看一只手中抱着的几本书,身边空荡荡的,走去食堂吃早餐的路上,没人跟她八卦这八卦那,好像少了些乐趣。
手机忽然来了消息。
池雨用忙乱的手,从电脑包裏拿出手机,其实很少在七点这个时间收到信息。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调了亮度,看到消息来自董萱萱。
池雨轻轻一笑,打开她发来的照片——是一张她和通讯连其他女兵拉练的合影。
池雨回覆她:加把劲呀,别落在男队伍太后面。
董萱萱那边应该是拉练途中休息,很快就回覆了池雨:通讯连的女兵怎么会落后呢?除非把空降连也拉过来!
空降连?池雨好久没听到这几个字。不在营区裏的日子,那个人不在的日子,似乎已经没有人再跟她提起过那个连队,和连队裏的那个人。
和一个人失去联系,就像和他的世界也连同被带走一样。
池雨摩挲着手机屏幕,在人行道的上想起了很多事。她想问问董萱萱,整个营区裏有没有一星半点关于陆知白的消息。
两个多月了,当那些焦虑的心情已经变得平缓,但她依然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在哪儿。
她又问了一次董萱萱,可是答案还是和此前的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一辆纠察车,从身后驶来,鸣笛声将池雨拉回了现实。她继续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如果成年人都是这么平息心中的期待的话,池雨觉得她这种能力已经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池雨在博士生食堂门口遇见了万洋。她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找位置坐了。
接下来连续好几日,池雨都在同一个作息时间点,遇见了万洋——食堂,图书馆,体育馆等。工作日就算了,可是连周末,池雨发现她的作息和万洋的都一样,这让她感到有些古怪。
说不上和万洋很熟,平常在实验室裏也是打打招呼,有问题就交流,没有过多的闲聊。
她对他的印象:他是那种不紧不慢,不太爱说话,但感觉像是内核很稳的人,至少看起来会是临危不乱的那个样子。这使她并不排斥他的存在在她的生活圈裏。
他们从遇见点头,变成了遇见打招呼,然后闲扯几句天气和工作什么的。
这天下午,池雨在学校图书馆裏做论文查重。她挑选了二楼一片临玻璃栏桿的人少的桌椅区域坐下。她有些刻板地选择坐在那边,她喜欢偶尔开小差的时候,可以透过玻璃栏桿朝楼下的图书馆大厅看看来往的人。
她翻阅着打印出来的资料,周围的几张桌子都没别人。空间变得很安静,就像是一切都静止那样,只有翻阅资料时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浓厚的书香气息。
一个人影在远处闪现,池雨抬起眼皮,远远就看到了万洋。万洋的视线也投向了她。对视的那一秒,万洋就朝她招了招手。
他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师姐,我能坐你这桌吗?”
池雨不好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起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毕竟在图书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闲聊就理所应当的不应该。万洋坐下来之后,也开始忙活起自己的事。
只是两个人这么相对坐着,这种新认识的同事或是同学之间的关系,让池雨多少有些不自在。
她趁着他专註的时候,凝望了他几眼。他修长的食指摩挲着鼻尖,脑海裏想的,或许是很深奥的东西,因为他看上去像是在沈思。
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池雨看了下时间,想起下午还要去一趟学校裏的超市添置点吃食,于是她很快地便收拾起散放在桌面上的资料纸张。
纸张刷刷地响着,打断了万洋的註意力。
正当他想问池雨的时候,她对他轻声说了句:“万博士,我先回去了。”
万洋想要说点什么,又忍住了没说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回应。
池雨离开后不久,万洋也收拾东西准备要回去了。他站起身,把笔记本电脑放进电脑包裏。一张草稿掉落到地面,他弯腰去捡起来,却註意到桌旁的椅脚下还散落了几张草稿纸,顺便也捡了起来。
他随意地扫了几眼,想着应该是他的师姐池雨留下的。纸张上面留下的草稿,工整有序,忍不住开始臆测起池雨是个怎样的人。
应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吧?他不由自主地这么认为,因为草稿上的公式和字体都整洁细致。
这时,草稿上的一组数据不禁让他多留意了几秒。
他察觉到了上面的一组数据上存在着一个很小却至关重要的bug,唇角不经意地扬了扬,似乎在他看来那并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把那几张草稿放进了自己的电脑包中,离开了。
第二天,池雨比平时要早到实验室半小时,她想尽快解决昨天没解决的数据问题。当她把电脑包放到桌面上时,一张贴在臺式电脑左下角、小而显眼的便签纸,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撕了下来,仔细察看上面的留言。
是万洋的留言:你的其中一组数据,应该换一个定值,得出来的会是另一个结果,你可以试试。对了,昨天在图书馆捡到你不小心留下的草稿,已经放在你的桌面了。
池雨一时间大脑模式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没来得及整理桌面,便一门心思投入到解决那个bug上去了。
很快,当她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时,才想起万洋提点了她。她椅子挪了挪,侧着身子想看看万洋在不在对面。
椅子是空的,他还没来。她看了看时间,还没到早上的七点半。
忙碌的上午,实验室裏大家都在认真工作着。池雨想找个机会跟万洋道声谢。
当她侧身在抽屉一边收拾东西,不经意的抬眸间,望见电脑屏幕前的万洋又是一副沈思的模样,脸上毫无波澜。
池雨不好此时去打扰他。
直到中途去茶水间接水喝的时候,正巧遇到万洋也过来打水。
“师姐也在啊。”
“嗯,过来打杯水,”池雨凝视着他,见他似乎也停在原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时,她才又继续道,“对了,那个bug解决了,谢谢你的建议。”
万洋听后笑得开怀,腼腆地推了推他的黑边眼镜。
氛围有些尴尬,两个人对立地站了一会儿,万洋才说:“以后在工作上遇到困难,”话一出口,他觉得不太妥,又换了种说法,“我是说我们以后可以在工作上相互帮助。”
池雨听到他说前面的一句话,心裏就暗自在偷笑,虽然听起来话风有些自大,但目前他很轻易地就给她解决了那个bug的问题,就已经是初露锋芒了。也许他们都习惯了这么直来直去的表达方式。
池雨不想学别人那样太过虚伪客气,很平常心说:“好。”
“师姐,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这样更方便一些。”
“噢,好。在师门的同学群裏添加就行。”
“好。”
很奇怪,打从万洋加了池雨的微信之后,打破了她对他固有的认知——他并不像远远地看上去那样的沈闷、单调、不爱说话。池雨现在觉得之前对他的印象存在一定的偏差。
对话框裏的他很多话,至少在微信裏对她有问不完的事,像一只蜜蜂,总是在耳边嗡嗡嗡那样。
池雨是个慢热的人,对新认识的同事或朋友间不期而至的热络会觉得不适应。
当她从日常的对话中得知万洋才二十二岁的时候,才惊觉他和陆知白的年纪一般大。
所以看见他,总会让她不经意间想起陆知白。
临睡前,池雨在知网上下载了几篇会议报告,正准备熄灯睡觉,一种无法言喻的低落涌上心头。
思念如海水般席卷着她。
她不自觉地打开了微信上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拨弄着屏幕,从最后一条消息,一条一条地往回看了起来。
已经半个小时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翻看着和陆知白的聊天记录。
她很少放纵自己,像现在这样——任由思念泛滥成海,任由泪水灼热她的眼睛,任由自己失去自己。
陆知白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如同温暖的海水,在她身边起起伏伏。
很多思念经不起漫长的熬夜。
很多的来不及经不起反覆地回忆。
因为,“遗憾”这个词,太让人心碎了。
现在陆知白到底去了哪儿,池雨念兹在兹,这是唯一他们可以避免“遗憾”的机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