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开始,陆知白开始了腿部的康覆训练。池雨每天推着他去康覆科进行三个小时的腿部康覆训练。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一周,而让池雨欣慰的是,陆知白开始使用拐杖了。虽然行走时,他的右腿还不能脱离拐杖的支撑,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右腿开始可以短暂性地站立了。
傍晚,两人来小花园边散步。池雨陪着陆知白慢慢地沿着篮球场练习行走。
晚风徐徐地吹拂,两人置身在淡淡的夕阳的余晖下,听着霞云下暮鸟和晚鸦在树篱间飞来飞去时的叽叽喳喳。
忽然,一个篮球落地的声音渐渐地朝他们靠近。
飞奔着的篮球就几近池雨的脑袋了。陆知白转头瞬间,一只拐杖和篮球竟同时落地。他用右手的拐杖挡住了横飞过来的篮球,巨大的冲击力,让原本重心不稳的他失去了平衡,顷刻间倒地。
池雨着急地去扶他:“没事吧?”
陆知白吃力地站起来。
几个穿着体能服的年轻人带着歉意的神色跑了过来,还没等他们说些什么,池雨就已经恼怒道:“没看见这边有人吗?”
其中一个年轻人很是抱歉:“实在对不起,失误失误。”
陆知白重新拄起了拐杖,看上去并没有想要去怪谁,不计较地说:“算了,我也没什么事。”
各自散去之后,陆知白像没发生过什么似的,依旧拄着拐杖练习行走。
也是在渐次暗淡下去的暮色下,她才看到他手肘处在刚刚的那一摔中留下了划痕,才看清楚那个夕阳下、暮色中依旧坚忍的背影,那个透着不屈的灵魂。
陆知白开始康覆训练之后,值班员就被他打发回了基地。照顾他一日三餐的任务几乎就由池雨一个人包揽了。陆知白提过让他自己去,可池雨不肯。
一个上午都还是艷阳高照的天气,只是池雨去食堂打饭,走出食堂的一会儿功夫,竟下起了滂沱的大雨。
向前走和往后退都是雨,池雨提着盒饭选择继续跑回去。
陆知白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觉得不安,踉踉跄跄地跳到窗前,不远处正在大雨中奔跑的小小的身影,在他看来承受了本不该让她承受的许多东西。他着急地蹦出走廊,也不管右腿踩在地面上时带来的疼痛,径直地奔向了楼梯。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了楼梯,焦急地等着池雨。
池雨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陆知白的面前,见到陆知白竟然走到了楼下,有些惊讶,却含笑说:“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下来了?”
看着满身湿透的她,那湿透了的碎发紧紧地贴在她光洁地双颊,那张让他无法自拔的脸蛋,陆知白再也无法掩藏心中的爱意,将她紧紧地拥进了怀裏。
“对不起,小雨。”陆知白红着双眸。
池雨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曾经熟悉的胸膛,还没从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中缓过神来,她只想这样被他拥着。这样的拥抱,让她不想结束。
“傻瓜!干嘛要跟我道歉……”
陆知白微微晃动的身子,有些重心不稳,却紧紧拥着池雨的背,托着她的后脑的一只手也逐渐地用力压向他的胸膛。
“你都湿透了。”
“湿透了你还要抱我?我一会儿上去换身体能服就好。”
“不知道等雨停了再回来吗?我吃不吃饭不重要。”
“我回到半路才下的雨。”
陆知白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想池雨以后再这样为他冒雨,他忽然变得有些霸道:“我不管,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雨!”
“我也不知道会突然下雨,可是也总得把饭拿回来……”
没等池雨把话说完,陆知白就打断了她,说:“对我来说,多吃一顿少吃一顿根本就不重要,对我来说,你才是最……”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没有继续把后半句话吐露完整。
可池雨已经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了,心裏不经意间划过一丝美滋滋的爱意。
“好,听你的。”
这晚睡觉前,病房裏,两人相互依偎在床上坐着。池雨把头轻轻地靠在陆知白的肩上,陆知白斜着头靠在她的头上。
相处变得轻松起来,相爱的感觉一点点在回温,这让池雨感觉到安慰和庆幸。
第二天中午,池雨照常打饭回来,陆知白见她回来,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池雨吃着饭,心情变得好一些的她,胃口也开始变得好起来。她看到陆知白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饭盒裏的菜,于是问道:“怎么,没胃口吗?”
陆知白凝视她,从平静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低头吃了一会儿饭,才说:“小雨……”停顿了几秒,等池雨认真地听他的下一句话时,他才又继续,“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吧,你回去学校,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池雨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是在认真地跟她说出这些话。她瞬间就像个洩了气的气球,各种情绪挤在心口,急迫地想要迸发出来。
池雨放下手中的筷子,气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是吗?”
陆知白低头不愿回答。让他说出刚刚的那些话,已经是他思量再三,狠心做出的最伤她的决定。他不知能不能经受地住池雨的质问,不知道在她面前,他会不会又控制不住自己不理性的一面,舍不得放开她。
池雨再次问道:“你是说我被分手了是吗?”
“不是!我没那么说。”陆知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人,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男人。
池雨追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耽误你,你的时间不能像这样没日没夜地都绑在我身上。我没办法看着你为了我做这么多的牺牲,而我……而我却无能为力,不能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可我不愿意看到你累死累活地照顾我,为了照顾我,你打从来到这裏就没睡一个安稳的觉,没安过一刻的心,陪着我过这样看不到头的日子。”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甘心如芥?”
陆知白脸上露出凝重的苦涩:“可我怕你迟早会厌倦这样的生活,我知道我没资格让你离开,我只能等着你会离开我的那天……但我真的不忍心让你这样辛苦。”
“可是你有问过我的意愿吗?哪怕你问过我一次,我都会告诉你我心裏真实的想法。可是你连问都不问我一下,就全然觉得我迟早会坚持不下去,迟早会不愿意这样。哪怕你问我一句,我都会给你最坚定的承诺,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为什么还要赖着你不走。”
池雨的质问,让他有些无地自容,后悔说出了那些伤人伤己的话。
“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
“可是你就是那么看我的,就是那么判断我对你的感情……”
“不是,我……”
池雨有些失望,她不想再争辩些什么,缓和了一下情绪,说:“不吵了,或许是大家的状态不好,或许是我做了什么让事情发展成这样。都先缓缓吧。”
两个人都处在自己的亢奋情绪中,很难准确地吐露自己的心声,也不该这个时候去做出任何选择。
虽然池雨是气恼的,但她还是继续把饭吃完,等陆知白也吃完了,她收拾了东西才走出房间。
池雨离开后,陆知白忧闷的心情低到了谷底。
他站在窗前,持久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不来的时候,见不到她,忍着不去联系她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她如今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再次离开的话,他有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挽留她。
陆知白一直在矛盾与清醒中挣扎。
池雨带着微愠回到招待所,越想越来气,自己千裏迢迢跑来费心照顾他,他还是说想要放弃的话。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池言的来电。
没聊几句,电话那头的池言就发现了池雨的不对劲。
“在学校是不是工作任务很重呀?”
池雨疑惑:“为什么这么说呢?”
池言不禁冷哼一声:“我女儿我还是多少了解一点,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
“哦……”池雨不以为意,想了想还是跟他提了一下陆知白的情况,“陆排长他负伤了,我在这边照顾他。”
电话那头有点惊讶,关心地追问她:“那小陆还好吗?”
“嗯,是腿伤,手术做了,现在还在康覆训练。”
短短的一声嘆息从电波那头传来,池雨怅然地也跟着嘆了口气。
“怎么了?情况不好吗?”
“他因为右腿有伤,行动受限,最终是否能恢覆到原来的状态还是未知,导致他现在很消极。我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默默陪伴、小心翼翼地鼓励、事无巨细地照顾,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是他刚刚还想说让我回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他是真的想让我离开他吗……”
对方沈默了一会儿,像是思忖了片刻,才说:“小陆或许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曲折,一时间连他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的困境。你要理解他。”
“我理解他,所以我都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他所有的情绪,但他还是抱着对未来,对感情失去信心的想法。我有些难过……”
“你在他的身边,只看到了他在最脆弱的时候需要你,但你想想,站在他的角度上,他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在自己面前,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什么都给不了时的无力,会让他有多痛苦?或许他并不擅长表现出来,或许连你都有可能忽略了。”
“我没想过我急于照顾他会伤到他的自尊心。”
“傻孩子,他或许需要一些喘息的时间,给点空间他吧。男孩成为男人的过程需要自己向内找寻,克服困难,只有他能让自己走出自己的困境。”
挂了电话,池雨开始重新思考池言的话,审视自己过去照顾陆知白的这些天的细枝末节。
一天下来,即便池雨去房间帮陆知白打理一些琐事,两人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夜裏,池雨等陆知白熄灯,过了许久以为他沈沈睡去之后,她才悄悄走进他的病房,在他的床沿边坐了许久,之后在他的额间留下一个浅浅的吻才离去。
次日早晨,池雨走去陆知白的病房,也许是昨晚没睡好,池雨来得比往常要早一些。走到楼梯口时,从房间裏传出来的一声嘶吼惊吓到了她。她立刻顿足。那声嘶力竭的咆哮,伴随着像是拐杖敲打到地面的清脆的响声,让池雨的心一下子拧成了一团,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拽着,连空气仿佛都被堵在了胸腔之外,让她呼吸一滞。
她脑补着房间裏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陆知白那声嘶吼头一次以这么不期而然的方式震撼到了她。果真在她无法想象得到的、无法看见的灰暗时刻裏,陆知白无处宣洩的痛楚才这么清清楚楚地被发洩出来。
这时的她又想到了池言的话,或许她真的需要给他一些时间和空间,或许她在这裏的出现,才是他心裏最大的负担。
她暗自下着决定,她再也无法忍受看着陆知白如此的痛苦,如果能让他觉得轻松些,不再疲于应对她的存在,她可以试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