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等待卡车来接他们回营地的时间裏,池雨向大队伍走去。
一双沾满了湿泥巴的作战靴拖着沈重的步伐,踏着浅草,朝陆知白走了过来。
陆知白被那满是泥巴的作战靴吸引了几秒,才抬眼註意到不远处向他走来的人。
他又一次被她惊讶到了,心裏不禁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池雨。
他毛毛腾腾地站了起来,眼神裏充满了诧异,看着池雨脸上又一次带着尘土的脸。
新排长们的註意力都被掉入泥坑的池雨吸引了过来,他们又是讶然,又是古怪地看着她,还有隐忍着的取笑。
此刻,池雨脸色却是宴然自若的。
有了前几次和陆知白的搭话,她很自然地走到他的身边,只是看着他满是瞠目的神情,她只能解嘲道:“我这次没受伤。”
听到池雨说她没有受伤,陆知白心裏被惊到的那一部分,总算平定了下来。
他同时感到欣喜,池雨再次主动过来和他搭话,言语生涩地回答:“噢,没有,没有受伤就好。”
她对他浅浅地勾了勾唇,也像是在颔首。
池雨疏淡地扫了一眼周边安静了下来的排长们,置若罔闻地从他们的面前走过,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陆知白坐回到林加豪身边,林加豪,张浩浩和马晓牧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像是极力地隐忍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陆知白偏头故意瞪了林加豪一眼,压着声喊了他一句:“林加豪。”
那几位却又是相视而笑,然后很是配合地不敢再笑,还一边给他做了个统一致敬的手势。
陆知白知道那几位在揶揄他,他便和他们互动了起来,一个飞身便往那几个——尽会瞎闹腾的兄弟身上扑去。
虽然前几日的雨天带走了暑气,但还并未到真正秋高气爽的节气。
跳伞员们身着作训服,长时间地等待在太阳底下,大多都已经汗流浃背。一直在一旁用顺手抓来的枯草清理作战靴的池雨,脸颊上已滑过许多道明眼可见的汗渍。
他们这几个班这次跳伞时间安排得早,等到军卡到来的时候,还只是正值烈日当头的中午时分。
池雨起身,穿好靴子,收拾起了自己的装备。
林加豪向陆知白挑了挑眉,又望着不远处的池雨,催促起了陆知白。
“快,去表现表现!”
陆知白很少会响应林加豪大多数时候无聊的提议,他总会先漠视一下他。
陆知白对他的提议有些不以为然:“别瞎指挥行吗?”
林加豪贼兮兮地补充说:“这是发扬我们爱护女同志的优良传统的时刻,你应该主动多担待着些!去,给人家拿伞包去啊!”
眼见陆知白在迟疑,林加豪便用眼神去怂恿张排长张浩浩。
张浩浩秒变机灵鬼,瞬间就悟了:“快看,他们班的洛班长要过去帮她提东西了!”
林加豪满是不服气:“快,我们不能输!”
在林加豪的示意下,马晓牧也跟着参和了进来。于是几人架着陆知白就朝池雨的身后走去。
“你们干什么!”陆知白很是无奈,但又不能对他们大吼。
陆知白的身子,只能听之任之了。他被挪到了池雨的身后,几人把他放了下来。
林加豪促狭一笑,用力在陆知白后背一推,几个人便一闪即逝了。
被他们推出来,且此刻出现在池雨面前的陆知白,只能掩饰自己内心的赧然。
他好整以暇且干脆:“都坐同一辆卡车,我来提吧!”
池雨原本想要自己抱上车去的,但陆知白看上去温和又坚决,并且已经抢过了她手裏的包带。
陆知白刚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站在池雨面前。
池雨看着他从裤兜裏掏出一块迭得分外整齐的小方巾,他只是递过去给她,头也没抬,并丢下了一句话:“干凈的,我没用过。”
池雨想起,她已经欠了他很多次的道谢,不仅仅只是替她拿包,还有替她留饭的事。她想起从第一次在菜地见到陆知白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受着他的恩惠,欠了他许多次没来得及说出的感谢。
她或许并不知道,她欠下的,有可能得花一辈子去还。
她看不出来陆知白为此的甘之如饴,她想把前几次的谢意表达出来。于是,当陆知白背着自己的伞包,还两手提着她的装备,登上卡车的一小段路,她都一直紧跟在其身后。
因此在卡车上,两个人便免不了会挨坐在一起。
车内空间着实有限,想要说什么,身边的人必定都会听到,这种场合不合适说私底下的话。于是池雨只能再找别的机会去感谢他的好意。
陆知白此时内心在高兴着,即便池雨只是坐在她的身旁不说话。
随着车子开到主路,军卡内变得很安静,连坐在对面的几个,甚至平日裏聒噪得很的林加豪也都出奇的安静。
大家好像都有意无意地瞥向陆知白和池雨,好像都在等待着发生点什么。
这怪裏怪气的氛围,陆知白一眼便能察觉出林加豪在打什么主意。
池雨正用一直紧握在手裏的小方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渍和灰土。
陆知白看在眼裏,心满意足地不自觉扬起嘴角。
车队在土路上摇晃着前行,疲惫的人都开始休息了起来。池雨坐在陆知白的身旁,许是太困了,迷迷糊糊地,身子便往陆知白的身边靠了过去,最后脑袋便枕在了陆知白的肩上。
陆知白心裏打了一颤,偏过头,垂眸看着依靠着他的池雨,冷静的内心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那跳动的频率。
他脸上薄薄的臊红,通透着羞涩,额间的细汗冒得更是频仍。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脑门,他呆楞地纹丝不动,惟恐一点小动静都会把她吵醒,他甚至连呼吸都谨小慎微起来。
他再次低垂着眼眸,温情脉脉地看着池雨额间的碎发,心裏漾起了假公济私而来的侥幸的欢喜。
正当陆知白沈溺在内心的欢喜裏时,抬眸便发现对面几个等着看热闹的人,已经在用狡黠而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
陆知白立刻收敛起自己淡薄的弯唇,佯装起了闭眼休息的模样。
晚饭过后,是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
池雨有散步的习惯,在她出门时,摸到衣架上的那条小方巾已经晾干了。于是她决定把它带上,散步时路过二连宿舍门前的路时,还给陆知白,顺便把中午想要跟他道谢的话说给他听。
暮色沈沈,远处传来几声蛙叫,最后一抹霞光也落到了地平线上。
池雨在散步的路上缓缓地走着。
在路过二连宿舍前的小路上停了下来。她没有陆知白的联系方式,望着那传出一片闹腾声的宿舍,有些犹豫。
正巧她看到了洛班长朝她走了过来。
“洛班长,能麻烦你去二连男队那,让陆知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要找他。”
洛班长没什么想法地望了一眼二连的宿舍,转头看着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过去啊?”
池雨抿嘴笑了起来。
“行,我过去喊他。”
没一会儿,陆知白便从板房宿舍的窗口往外探了探头,旋即便跑了出来。
穿着体能服的他有些喘息未定,无处安放的手只能插在腰间:“你,你找我啊?”
他的明知故问,显得他在池雨面前有些笨拙。
池雨清冷地淡淡一笑,将小方巾递给他:“谢谢你的方巾,我已经洗干凈了。”
陆知白笑着挠了挠头:“这个不用还也行,一条小方巾而已。”
池雨做了个质疑的表情,于是陆知白又找补:“哦,我不是嫌弃它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没必要特地过来谢我。”
陆知白竭力解释的样子,让池雨觉得他有些憨头憨脑,忍不住想要打趣他:“这么可爱的方巾,还是物归原主更合适。”
陆知白没曾想这句话是在说他可爱的意思,只是有些为难地又接过了方巾。
两人沈默了几秒,站在原地。
宿舍那头,正从窗户那争先恐后地探出七八个脑袋,就像在秣马厉兵,打探着什么重要的敌情。
“对了,谢谢你那几天晚上在食堂给我留了饭。”
对于池雨知道给她留饭的人是他这件事,陆知白有些惊讶。
“哦……那,那是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应该的。”
池雨感激地冲他笑了,露出了洁白好看的牙。
陆知白看着她的笑靥,心动不止,不知所措。
池雨招了招手:“那我去散步了,不打扰你了。”
陆知白看着她身影渐渐远去,才回神盯着手中的方巾。
宿舍那七八个探头探脑的排长们,朝陆知白吹了吹口哨,陆知白扭头看着他们,知道一会儿回去宿舍,又免不了一场大动干戈了。
现实总比想象中的要残酷。
陆知白前脚才刚踏入宿舍的房门,便被几个排长缴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