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伞花跳伞,陆知白的担忧
连晴时不知夏天已然过去,一下起雨来便成了秋天。
几天的连绵小雨,营地的暑气也消散了。
临时驻扎的营地虽然在荒草地上,看上去显得有些旷远而渺小,没什么景致可言,但营区裏的生活却是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如火如荼的。
清晨,天放晴,霞光还挂在天边,号角声响起那一刻,各连各排的战士们第一反应,便是以毕生习得的速度,朝着板房宿舍旁的晾晒区奔去。
他们把那晾在床头还未干的,带着霉味的衣服扛在肩头,有的还没来得及穿上衣,光着膀子就跑出来;有的甚至连拖鞋都穿错了别人的。他们的专註力都在不远处那一根根晾衣服的铁丝线上。
用他们平时的话语来说,为了抢占这个先机,他们连曾经追那故乡的姑娘的劲儿都使上了。
正在给自己衣服挪位置的张浩浩,看着身旁和他共用一条晾衣线的林加豪——正把他那攒了一周没洗的衣服,一点点地往张浩浩那仅剩的二十几厘米空间挤过去。
张浩浩叉着腰,有点不服气地对他说:“林排长,林加豪,不带这样厚脸皮的啊!”
林加豪嬉皮笑脸便迎上张浩浩那苦笑的脸:“我说张浩浩,你能不能像你取的名字那样,行行好,看在我一天天在人前人后夸你张好好的份上,多腾我点儿地方呗。”
林加豪面对这群战友兼兄弟的朋友,把一笑泯恩仇这一套路运用地淋漓尽致,不知道他从哪来练就的这一身本事,总能让别人舍己为他。厚脸皮是他最好的武器。
张浩浩没好气只是表面的,心裏却并无在意,只是想捉弄捉弄他,于是依旧摆出一副不讲情面的模样。
陆知白看了一会儿戏,忍不住接过话茬:“张排,消消气,别拿他的高度来惩罚你自己啊!”
林加豪拨开眼前的衣物,憋着笑,故作急眼:
“你说清楚,陆知白,我啥高度?”
“我的意思是让你平时把自己的格局抬高些,”陆知白极力地压制着脸上的笑意。
他知道他接下来说的另一个意思,多少会让林加豪觉得他是在取笑他,以至于他在说这话的时候,都做好了要躲避的准备:“更何况,你比我俩都矮了那么一节。”
林加豪果真抬起腿就向陆知白飞踹了过去。
陆知白反应极快,一个闪身便躲过了他的无影脚,就势拖起他的腿不放。
张浩浩忍俊不禁,开始大笑了起来,那笑声裏多少饱含着点恶人自有天收的情绪。
陆知白得意地冲张浩浩喊道:“过来搭把手!”
张浩浩显然很是乐意,一个跨步便上前从林加豪的后背抱起了他。
三个人瞬间扭抱成了一团,以至于到后面,大家都围了过来看戏似地看他们。
虽然天气转晴,但刚好又碰上了机修日,所以今天营区还是按照昨日的计划来安排了训练。
池雨连着好几天,在集中训练地面动作之后主动留了下来,给自己增加一个多小时的训练时间。这是她一贯的律己态度,对于要完成的事情,至少要达到她自己满意的地步,另一个原因,便是她虽然作为一个技术类的女军官,但她也不希望自己其他的各项课目落于人后。
而人总是有执念的,在这裏更需要。
明日,补差集训的新排长们便要迎来的第二次伞降。晚上,饭后休息不久,队伍便拉起了歌,集合起来做第二天伞降的准备。
陆知白和林加豪搭檔,两人一组整理降落伞。这一天下来,陆知白都没有见到过池雨,连晚饭的点也没有见到她,这让他此刻想从这迭伞的一两百号人裏,从清一色的迷彩中搜寻到池雨,他没这么多的精力和时间。
他看上去很认真在迭伞,但空隙的时间,那冲着人群裏,地毯式的搜寻的目光,还是被林加豪这个军中人精给一眼看破。
林加豪一边摆放着伞绳,走到对面,又走了回来,忍不住揶揄陆知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吶。”
陆知白没停下手上的活儿,只是垂着的眼眸轻轻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想要接他话茬的意思。
林加豪故作哀嘆:“向阳花木易为春咯。”
陆知白看着林加豪那演技十足的表情,咧嘴笑了笑,忍不住止住了他:“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就直说,怪声怪气的。”
“你听说过什么叫主动出击吗?”
陆知白明白他意有所指,但这种还没谱的事,他可不想给人添麻烦。
他佯装不明就裏:“不知道啊,你说的什么事要主动出击?噢,战术上有这么一种说法,遇到敌在明,我在暗的时候。”
林加豪不屑地白了陆知白一眼:“你就装,在我面前尽管装。你心这么大,人家可是规定女同志必须一男一女搭檔的。”
陆知白心裏必然是期待这样的事发生在他头上,但这都是不可控的因素。
好事总不会每天都有,能再次见到池雨,他觉得那一次机会仿佛都花光了他所有的运气。
他从容地笑了笑:“你想太多了,工作都是正常地被安排下来的,不存在你想的那些。”
林加豪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恨铁不成钢的人。
他又长嘆了一口气:“欸,朽木不可雕也,你不急,是我瞎操心。等花儿被人采了,你别跟我哭。”
陆知白看着他那么认真的样子,发自内心的感慨,笑道:“那我可真要感谢你了,百忙中还要操心我的事。”
第二天凌晨四点,极目远望的苍穹还泛着蒙蒙星光。
星光,晨露,营地,都还在一片安静裏。
起床号吹起,营房的宿舍灯齐刷刷地亮起。
十分钟后,全体官兵都在场地集合整装待发。
拥挤的军卡裏,战士们都在沈默着。平日裏在地面训练再多再苦也不怕,去野战训练也不怕,只是这跳伞,和其他的训练和实战都不一样。当军卡摇晃着前往机场的时候,大家都会急于做出选择——静默在建设心裏的防线上。
跳伞前的这一段时间,对于战士们来说是一次次心理防线的攻击,离机场越来越近,心裏便越是紧张和焦灼。
这不算赴死,但如果有所差错,那便是兵已在颈。
铮铮男儿如此,更何况是女官兵们。
军卡到达机场时,天空开始泛起了灰蒙蒙的白。队伍接二连三地下了车,又迅速地集合到了一起。
在等待飞机到来前,带队各连的示范班班长在给大家强调上机前和跳伞前的各种事项。大家在做最后一遍装备检查之后,开始在原地练习离机动作。
陆知白弯着腰,在脑海裏回顾着离机时的动作。对于跳伞,他既有对跳伞的期待,又有新手的敬畏,在这敬畏裏,也有不安和紧张。
同时他也为池雨担心。
飞机滑行了过来,平稳地停靠在跑道上。队伍开始蠕动着前进,几组官兵在给伞员们做最后的三道检查,他们便可以陆续登机了。
投放员伸手拉了一把池雨,池雨登上机舱。女战士们有序地靠坐在机舱的两侧。
十个女跳伞员全部登机完毕,她们看着安全员关掉了机舱门,就像是关掉了两个世界,关掉最后的可能性。
女队员们看上去都愁眉深锁、满腹心事的样子,投放员们看了都没忍住,在心裏偷笑。但这个时刻,投放员是要给她们鼓励,给她们摇旗吶喊,活跃气氛的。
投放员慷慨激昂吼道:“来,女同志们,把手搭在彼此的肩上,我们一起喊加油!”
飞机引擎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投放员在竭力地把他想要给大家的鼓励撕裂着嗓子喊出来。
女队员们按着他的要求,都彼此搭着肩膀,目光炯炯,屏气凝神地看着投放员,她们就像在等待着一颗急救速心丸。
“三、二、一,加油!加油!加油!”
女队员们随之附喝:“加油,加油,加油!”
投放员一手握住机顶上的拉环,一边走到每一个女队员面前伸出拇指给她们喊加油。
池雨公式化地跟着喊,一时间,机舱裏只能听见飞机引擎的声音,和女队员们力竭声嘶的吶喊声。
她心裏泛起了紧张感,或许因为头一次没能跳好,这种慌张与紧绷感比第一次更加强烈。
机舱门已经关掉,飞机已经起飞,这表明已经是毫无退缩的可能。而此时,她体会到了:在关掉舱门的那一刻,不管跳伞前做多少的心裏准备和铺设,这一切都终将归于零。
投放员们给女队员们检查伞包上的拉绳。
很快,飞机已经到达了投放区。机舱裏一直亮着的红灯,开始变绿,随之而来便是那让人听了便会毛发皆竖的嘀嘀声。
投放员打开了舱门,吼道:“全体做好准备!”
女队员们快速站了起来,双手抱着备用伞包,弯着腰一步步往机舱门边上走。
轮到了池雨,她这次多少有些生怯了,心裏默念着三步收腿的动作,也就是这几秒默念的时间被耽误,有可能就影响到后边几个跳伞员的着陆情况。
投放员便不近人情地在池雨屁股上便是一脚,池雨被腾空踹了出去,她第一反应抱紧了备用伞包,屈膝。
风像是坚实的,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几秒之后,主伞打开,池雨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又往前坠。
她不能再犯之前开小差的错,等主伞平稳地降落时,她依旧专註地观察着空中和周边跳伞员的情况。她紧握着操纵绳,即便手心因为投放员的那一脚,还有些汗涔涔,但一切总算是顺利降落了。
比池雨要早一轮次跳伞的陆知白,此刻正在着陆场的某一个地方,焦灼地等待着池雨的降落。他不知道池雨是第几个跳出机舱的,但每跳出一朵伞花,他都揪着一颗心。
白色的降落伞有序地开在幽蓝的天空裏,就像她们的名字一样,她们就是降落在蔚蓝苍穹裏的伞花,洁白而纯凈。
而陆知白心裏,最系念的,是他深深倾慕着的那一朵,他知道她此刻便在这一朵朵的洁白中。
他戴着墨镜,仰望着蓝天,他的表情,比在场的引导员和观察员还要覆杂:紧张,担忧,焦急,刻意,骄傲,爱慕都有一点。
等观察到每一个跳伞员都顺利降落在着陆场时,陆知白才舒缓了一口气,回到他们班那一群,一边在观赏着跳伞,一边在玩笑的队伍裏。
池雨这次是准确无误地降落在了着陆场,但她最后着陆的瞬间,没有把控好姿势,更不凑巧的是她一屁股坐在了一个降雨天还未完全干透的浅泥坑裏。
她看着沾了满是泥巴的双手,虽然屁股依旧有些疼,但她还是用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伞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