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家属院的好意
【2012.11初】
【那不是风,不是白霜,那是池雨的吻。
那个吻,让我持续快乐着。那天负重五公裏跑,我是有私心的,特地在营区的大道上跑,就是想要能有机会见你一面。后来,好像你不高兴了。
后来疑虑终于解开了。我觉得我又重新赢得了机会,一个我还可以守护你的机会。】
和陆知白在湖边闲逛的池雨,原本并不打算那么早早地就回去,可是那个匪夷所思的吻落在了陆知白的脸上之后,她便一下子把自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窘境裏。
不能只是慢慢地转身离开,她觉得唯有转身跑走,才能缓解她此刻的心慌意乱和逃离当下她收拾不了的局面。
池雨连她自己也想不到,为何会对陆知白那样,且把自己的第一个初吻给了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她已经跑了一小段路,算是逃离了陆知白的视线范围。
她回过头来,只能远远地看到湖边一个小小的人影,已经分辨不出他脸上的神色。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依旧从内一阵一阵地透着热。
陆知白依旧岿然不动地站在那,他那黑色炯亮的瞳孔裏,池雨那一身白如霜的绰约身影,如同白云的剪影坠落在碧湖裏,闪闪烁烁。
他站在日头底下,大白的秋日,心情就像岸边的湖水,悠扬起层层的涟漪。
一缕秋风斜刺裏吹来,软软地掠过他那硬朗的双颊,他忽然意识到那种冰冰凉的感觉被带走了。
那不是秋风,不是白霜,是池雨的吻。
想着那个吻,陆知白沈溺在了无以覆加的甜腻中。
他连蹦带跳地小跑着回了连队,薄唇裏还哼唱起了空降兵战歌:
“战歌如雷,马达怒吼,英雄的空降兵飞向敌后,钢刀闪金光,满腔怒和仇,为祖国,为人民,英勇顽强去战斗……”
回去宿舍的池雨,再次打开阳臺的门,双手支着栏桿,视线越过草场落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她觉得有些耀眼,在阳光底下,不禁瞇缝起眼来看。
回来的一路直到此刻,她一直惦记着湖边的人,她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陆知白有了别样的心思,但在他的身边,的确让她心情舒畅与踏实。
瞇缝着的双眼,透过抖动中的羽睫,看到那难得安静下来的空降连,她悠悠地会心浅笑了起来。
她觉得她好像有点欺负了陆知白。
新的一周开始了。
池雨的那个吻,足够陆知白愉快地度过好一阵子了。
虽然这两天他心裏挺美滋滋的,但却也一直被一个问题所困扰,那便是他始终想不通:池雨亲他到底是为什么;池雨如果有男朋友还亲他,那她又是何意;是不是她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所以才……
陆知白这两天不能闲下来,闲下来整个人就会被这些疑问给淹没了。他想联系她,想问清楚。可是当事人池雨却一个消息都没有给过他,也不做任何解释,他这样冒然地打电话过去,两个人的关系会走向何处,会不会更糟糕,他想想又有些犹豫了。
他觉得他还是等吧,巴巴地等,总没错的。
池雨在办公室裏准备着下一次讲课的内容。室裏的副主任方敏端着一口橄榄绿搪瓷盅,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一边呷了一口盅裏边的茶,一边对奋笔疾书的池雨关心道:“小雨呀,来这裏一周多了,工作上可还适应?”
池雨转过身子,目光追随着方敏,任务性地回答说:“还可以,上了几次课,对工作任务便熟络了许多,但有一些不懂的地方,怕还是得麻烦副主任您。”
方敏比池雨大十五年左右,约莫四十岁,平日裏总是一副街道办主任的模样,笑脸迎人且还是出了名的直性子,热心肠。
方敏慢慢地坐到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有些松动的眼镜,坠在她细小的鼻梁上。她又呷了一口茶,把眼镜往鼻根处推了推,仔细地打量了几秒池雨。
她忽然感慨了一句:“嗳,年轻就是好啊,一切都是美好的。”
池雨纳罕地偏过头来,对她淡淡一笑。
方敏的直性子不能让她再拐弯抹角下去了,她看着呆懵的池雨,便直接问她:“小雨,在学校裏谈男朋友没?”
池雨楞了几秒,在办公室裏谈及自己的私事总让她有几分的不自在,但她还是客气地回她:“没谈。”
方敏没停下她的好奇:“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在清一色的迷彩堆裏,可是可遇不可求,怎么就没谈个朋友呢?”
池雨有些为难,只能苦笑着说:“副主任哪裏的话,比起我来,优秀的人很多,而且恋爱这个事,也是要缘分的。”
看着池雨脸上的难色,方敏以为是池雨觉得自己被问及到没有男朋友而显得为难,不愿积极去回应她的话。这让她心裏心肠裏的那份急切躁动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溜了一圈,看着伏案疾书的池雨,唇角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诡谲的笑。
陆知白这几天过得可是一日三月,夜裏睡觉也总是辗转反侧,不能很好地进入睡眠的状态。他一停下工作,对那几个想不透的问题,总拳拳在念。
周三和周五,是空降连裏固定负重五公裏跑的时间。平日裏,连裏的战士都是围着连裏的小操场或者营区裏的大操场跑五公裏,但陆知白发现,不要求他们的时候,他们总会自己绕着整个营区的大道跑。
这天下午,陆知白在等着战士们四点的集合。他拿起哨子往嘴边一放,一阵急而短促的哨声不断地响了起来。那清脆的声音伴随忽然间冗杂的脚步声,整个连都跃跃欲试了起来。
很快,一支武装好的队伍整齐划一地列队在陆知白的面前。
陆知白跨步站着,双手背在腰后,那蓝色迷彩作训服束起了腰带,更是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拔起了一个高度。
他目光犀利,如鹰视狼顾。
他正了正嗓子:“今天下午,给你们一个选择!是去跑操场还是环营区大道跑?”
一阵齐刷刷的声音从面前吼出:“营区跑!营区跑……”
陆知白便干脆地下起了口令:“听口令,向右转,齐步跑……”
要说为什么战士们喜欢环营区跑,是因为还营区跑一圈下来便已足够五公裏,而不用像在操场跑那样,一圈一圈的,折磨人的心智;再另一个原因,便是战士们,或者是所有喜欢环营区跑的人,都有一份私心,那便是环营区跑的大道,大多数是景色优美的林荫大道,要么是拔得很高的白桦树,松树,要么就是时下裏芬芳馥郁的桂花树,总之,跑起步来,都沁人心脾。
这是战士们的小心思,而陆知白却不然。
陆知白的小私心是:遇见池雨。
集中而齐截的跑步声在大道上响起,战士们的口号声更是铿锵有力: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这时,池雨带着一个进修班的学员,从一幢楼走向教学楼,正要通过大道的时候,看见眼前正要路过的负重跑步的队伍。
池雨和进修班的学员们便停下了脚步,让跑步的队伍先过去。
池雨看着队伍慢慢地逼近,忽然便看清了站在队伍一侧的人,那是陆知白。
她心裏有些小激动,也有羞涩。但陆知白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已经让自己变得从容淡定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陆知白看着池雨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是想见她,又不敢见她。他知道池雨的目光正直直地打落在他的身上。他不能拒绝她的目光,他给自己打起了气。
他有些气喘,故作平常地打招呼:“池□□!”
他以为他只要憋足一口劲儿打个招呼,便可以跑开了,却没想到,池雨叫住了他。
“小排长!”
这时队伍已经渐渐远离了两人,陆知白原地小跑着,气息有些不稳地看着池雨,含羞带怯地笑了一下。
池雨让学员们先回去,她一会儿便跟上来。
随即巴巴地看着陆知白:“我吓到你了吗?”
陆知白使劲地摇了摇头,脚上还踩着碎步。
“我说的是周日那天!”
陆知白心裏一颤,脚下的碎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他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疑惑又带怯的目光探进池雨的水眸中,试图找到他心裏那些问题的答案。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吻他,想知道池雨现在对他的想法,几个问题在他的嘴边,就是怎么也对她说不出来。
池雨面对一张茫然的脸,她即刻便明白了陆知白的为难。她看着他的木讷,有些失落,她以为他并不高兴她那样做。
池雨悄悄地换了口气,若无其事:“就当是为那张合照,对你的惩罚吧。”
陆知白的心一下子坠落到了半空,凉了。如果这真的就是那个吻的含义,他真的要难过了许久了。
陆知白赧然,对她抿嘴一笑:“噢,只要你气消了就好。要是没别的,我就先走了。”
陆知白的消沈只裹在心裏。他望了一眼远处的队伍,但依旧耐心而平和地等着池雨的示意。
只是陆知白今天的表现,让池雨疑惑不解,明明觉得他是想靠近自己的,为什么她给了点甜头之后,他又变得冷淡了起来。
池雨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自己此前对他怀揣着怎样的期待,想要从陆知白那得到一个怎样的回应。这一切的来去,她都没有仔细想过。
她在等,等他说她想要听的话,虽然她也不知道她想要听什么。
这是个干燥的深秋,两个人不言语地站在瑟瑟的秋风中。树叶也就这么飒飒地响在头顶的上空,树影落在他们的脸上影影绰绰的。
到后来,池雨都有些焦急了,只是不着痕迹对他说:“那我先回教学楼了。”
陆知白看着池雨离开,才重新加紧了脚步,回到队伍中去。
负重五公裏,一步一步地跑下来,便没觉着有多困难,但是中途只要稍稍停下来休息再继续,呼吸节奏被打乱,脚步也跟着越是如铅般重了起来。
可陆知白看着池雨离去时,明明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
两个都像是傻瓜,陆知白更甚,明明自己觉得难过,还要替别人担忧。
这一次不好的相遇,让两个人又是好几天没了联系。
周五下午,结束工作的池雨,准备去食堂吃饭,刚踏落到一楼大门的臺阶,就被身后小跑着赶上来的方敏给喊住了。
“小雨,等等我!”
池雨微笑着回头,站停在了原地。
两人便并肩走去了食堂。
“小雨啊,这周末有空吗,想让你到我那去吃个便饭。”
池雨对她的邀请毫无准备,觉得有些意外。
“这大周末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还打扰到你们一家子休息。”
方敏堆着笑,仿佛一点不介意:“没事,我孩子上初中,住校去了。我那爱人在营裏,也不经常回来。放心吧,谈不上打扰的,就当是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方敏见池雨还在犹移,便又说:“那就当你过来和我吃个普通的晚饭,怎么样。”
池雨来这裏不久,虽然对方敏的热心肠有所耳闻,但还未真见识过。如今,方敏要叫她去家裏吃饭,她想对方敏来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方敏的再三劝说下,盛情难却,池雨应邀了。
周六的傍晚,池雨去家属院前,给方敏打了一通了电话,方敏让她走到家属院门前,她到时候下来接她。
池雨提着一袋在服务社买来的水果,绕过了两条林荫道,走到营区的最边缘的一带,那裏用围墻隔开了一个大院,池雨心想那一定就是家属院了。
远远地就看见,大院门前还有哨兵在站岗。池雨这是第一次走到这一片区域,觉得有些陌生。
其实池雨可以直接进去,但方敏说要下来接她,她也只好在那稍等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