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司务长的心事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但无论这雨势如何，也不能阻挡陆知白每日一到晚上睡前点名集合解散后，便跑去给池雨送鱼汤的决心。
头两次还好，后面两次便被通讯连裏的女战士们察觉了些端倪。昨晚，池雨还想着找个没那么多路人的地方，便让陆知白在通讯连附近的一个休闲凉亭裏等他。
正当她绕着凉亭的小路走过去时，却撞见了空降连的司务长和通讯连裏的张小鸥。两人都有些忸怩地打着招呼。池雨起先有些莫名，但看见张小鸥手中拿着的保温瓶，心裏便了然于心了。
两人错着身离开后，池雨朝亭子那张望，一个靠着柱子的身影已经立在那。她一时就觉得，这人呀，就是不能想方设法去躲些什么，越是想要躲，越是大把大把的光照过来。
于是她索性决定了，如果陆知白要送，就让他送到通讯连的门口，她就在那吃，也不管其他人怎么去想，至少心裏坦然，磊落。
中午，池雨回来午休，遇见通讯连连长董萱萱，她正在集合点名。董萱萱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等她一会儿，提着一个蓝色公文包的池雨，对她笑了笑，便在一旁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队伍解散后，一身迷彩的董萱萱小跑到池雨的身边。
“走，一起上楼去。”
董萱萱挽着池雨的臂弯，目视着前方的楼梯，没看她，忽然便有些明知故问地说：“今晚还有没有爱心鱼汤啊？”
池雨也不怕被这种问题拿捏，只是轻笑一声，随意地回她：“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董萱萱惊喜，左顾右盼地瞧了一眼之后，在池雨的耳边小声问：“那个空降连的陆排长，最近频繁给你送鱼汤，到底是几个意思呀？”
池雨听了，话裏却显得挺平常心：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人家连队鱼多。”
董萱萱边抬着脚步走着，越是往上走时，踏着楼梯的声音便是越大。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她不太愿意相信池雨刚刚说出来的话。她觉得，要么是两人不想公开，要么池雨就是个顿感力十足的女生。
她还是探询地看着她，说：“嗳，你们不想说我也不逼着，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你们不是一对就是准备发展成一对了吧？人家张小鸥从前可是咱连裏最受人羡慕的一个，最近连她在连裏，都开始抱怨起了她那司务长，说没人家空降连的陆排长细心。你要知道，虽然你平日工作不在我们连，这会儿你可是成了我们通讯连最受大家羡慕的一个。”
池雨虽说坦然，但她话也只说了一半意思。
“我们之前一起集训的，有过一段互相勉励的纯洁的战友情谊。如果这值得你们羡慕的话？”
董萱萱眼色犀利地斜睨着她：“真的只是这样？若不是你太迟钝，看不出人家陆排长不辞劳苦的一片用心？”
池雨笑笑，有些无奈，这无奈也是她自己没什么底气的缘由。
总算到了三楼，她才又笑着对董萱萱说：“你们想太多啦！”
董萱萱却俏皮地开起了玩笑话：“优秀人的总会过于谦虚，不自恋。如果别人喜欢她，总归为自己想太多，却看不出别人是真心实意，而白白浪费一种缘分。”
池雨一边听着，一边想着陆知白。
若单单只是凭着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天空的一朵云中，飘着，而陆知白是另一朵云，也是洁白无暇的，他像在招手，像在牵着她走，但这牵着的手，总是朦胧的。
他并没有亲口对她表明过什么。
想起这些池雨心裏有点讪然，她只能抓住一些已发生的，而没有的，那并不能作为事实。她还是稀松地让董萱萱看不出她内外的两样，平常道：“你也说了这是缘分，不存在浪不浪费的说法噢。”
董萱萱带着点操心的口吻：“我的意思是，我们比别人就容易错过很多美好的东西，眼见别人但凡要错失些什么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要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
池雨微笑，她能理解董萱萱的用意，并没觉得她的劝说有什么不妥当。
董萱萱和池雨同龄，并且都单身，两个人之间并不会产生太大的代沟或是难以沟通的问题。池雨初来乍到，在这的朋友其实并不多，董萱萱算得上是一个可以交心的。
就这样，连着好几天，池雨在通讯连裏便成了大家打趣的对象，比如让她快点接受陆排长的好意，好让全连都能吃上空降连的鱼汤。
一个有暖阳的午后，陆知白在环营区的道路上自测五公裏长跑。
他上身穿着秋式靛蓝运动服，下身套着体能短裤，每一步都气息稳稳地踩在他的节奏上。
他微张着薄唇，气息起伏并不大，但额间已然挂着些细微的汗珠，偶尔会沿着鬓角下滑。
只有风从他的身边吹过，和紧实的脚步声，偶尔的一两声鸟鸣，也让他挺是愉快。他想到池雨，和他一样喜欢长跑。
他想她的时候，总在浅风中勾唇傻笑。
一阵违和的脚步声，打乱了陆知白的节奏。他不自觉地回头瞧了瞧。
许久未出现在他面前的林加豪，突然跑在了他的身后，正讪皮讪脸地看着陆知白。
林加豪故作嗔色：“这多久没见了，回来后你就没找过我，也不惦记着些我？”
陆知白扫了他一眼，调整起他的自己的呼吸，看着道路的远处：“我哪敢惦记着你这大忙人？”
林加豪紧跟上他的脚步。
“听说你也报了五公裏长跑？”
“嗯。”
“我也报名了！一起跑吧，两个人跑，没那么孤单！”
陆知白用慵懒的神色看着他，调侃他说：“我不孤单！你跟我跑，我怕你乱我的节奏！”
林加豪厚着脸皮用胳膊故意去蹭了他一下，挤出许多有褶子的笑：“一起嘛？”
陆知白装着略略嫌弃的样子，似是警告：“一起就一起，但有一个条件，不许吵我！”
“收到！”
跑了一阵子，两个人的脚步终于在同一个频率上，气息的稳定，让两个人跑起来变得轻松了许多。
林加豪冷不防地问了一句：“对了，你小子，什么时候打算去跟池雨表白啊？”
陆知白有些诧异地偏过头去看他：“什么表白！”
“当然是你喜欢他，她对你也有意思，当然就是你要去表白啊！”
陆知白想着，连呆在其他连的林加豪都知道了，想必是前些天开始送鱼汤的事情给传扬出去的。
表白？他当然想过，一直都想。以前觉得挺遥远的事，被林加豪一问，却像是箭在弦上似的。
陆知白有些犹豫，更多的是出于担忧。
一件心爱已久，渴慕已久的东西，当有机会去拥有的时候，那是会加倍小心翼翼的。
陆知白不太确定：“让我想想。”
以林加豪快人快语的个性，他不太能理解：“有什么好想的，喜欢就追啊，就表白啊！”
陆知白却认真地问他：“喜欢，追求，表白，然后呢？以后的事就不用去想了？”
林加豪随口回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有没有结果。”
陆知白没有否定他，他说出的是一大部分的现实，但是他心裏有他要坚持的东西。
他很理解地看着林加豪，但依旧还是坚持着自我。
“但我想给她一份有结果的爱！”
林加豪没想过陆知白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就这么认真，他如果再说别的，都显得肤浅了，所以他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你说到那天比赛，你猜我俩谁更快？”
陆知白逗他：“那天谁更快我不知道，总之我不会让着你。”
林加豪挺不屑：“切，谁要你让我？我跟你说，你不拿出点实力来，就是瞧不上我。”
陆知白揶揄他，觉得好玩，看着他只是想笑。
在日落前的这一片刻，两个身影奔跑在秋色中。
一次一次的五公裏，这是他们的青春，毫无保留的。
最近空降连挺忙的，一头是要为运动会准备团体操和比赛项目的训练，另一头便是退伍季的到来。
好在连裏退伍的事分管给了连长和指导员，陆知白偶尔还是要去跑跑腿，以至于他最近又没什么时间去制造机会见池雨了。
傍晚，几个准备退伍的班长在连裏的篮球场上合影。
陆知白从篮球场路过，被司务长叫住。
“陆排长，过来合个影吧？”
陆知白远远地看着，先是淡淡地一笑，想到什么之后，脸上的笑容却又僵在那了。他小跑着过去，出现在司务长面前时，已经重拾了原本的从容。
“来，一起拍。先来个合影吧，一会儿大家都单独跟陆排长拍一张！”
陆知白和他们一样，脸上是一副兴兴头头的模样，但其实大家心裏都有不用明说的感伤。
几个班长拉着陆知白合影完之后，司务长把他叫到了一旁，小声道：“陆排长，能跟你到厨房合个影吗？”
陆知白会主动考虑别人的心情，司务长退伍这件事，他之前的确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除去一年多的战友情谊之外，还挺舍不得。
陆知白心情有些沈重，但也不能把情绪都写在脸上，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去厨房合影？”
司务长眼神泛起了微光，眨了眨，言语间有些艰涩，扯了个笑容道：“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那了，那有我太多的回忆，包括和陆排长你，很多次谈笑风生都是在厨房。”
陆知白拍了拍他的肩，轻轻地缓了口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