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竹心绪不宁地熬到下班,她跑到离公寓比较远的药局店裏面买了一只验孕棒,顶着穿白大褂的卖药医师了然且略带意味的目光,江晓竹头也不敢抬起地跑出了药店,仿佛那个涂着干燥劣质口红的女人那张大嘴要说出什么刺耳难听的话一样。
她疾步走回家,兜裏的验孕笔像是着了火一样隔着薄薄的衣料似乎在灼烧她的肌肤,她甚至觉得大街上有人在盯着她看,目光满是嘲讽。
江晓竹回到公寓后关上门靠在上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也不顾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颤抖地掏出兜裏的验孕棒,粉红色的包装盒上,那使用说明就这样整齐地印在上面,她努力地看了好几遍才将上面的意思揣进脑子裏。江晓竹急促地喘息几声,然后颤抖地打开包装纸,打开纸盒,开始做验孕测试。
不到三分钟,快的还没有让她从剧烈的心跳中回神,那条再也无法让江晓竹冷静的红线,终于出现在对比线的旁边。
江晓竹的捧着那根细细的东西,睁大眼睛看了几遍,可是那条线始终在那裏,残忍地提醒着她一个事实。
她喉中发出似呜咽似惊叫的一声,再也支持不住,便瘫软在地上,强自忍耐一天的焦灼与疲惫终于被现实击溃。
“不要,不要这么残忍……..”江晓竹掩住嘴无声的哭泣,眼泪成串地落下,几乎要晕厥,而她的手指捏着那根证据,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之折断。
她那么努力的想要忘掉,那么努力的想要摆脱从前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将她用一个未出世的生命与那个人牵系在一起。
她的肚子裏,现在孕育着是他们血脉相连的骨肉。
这个孩子,是错误得到的结果,它是不被期待的生命。
江晓竹活着的二十三年,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个孩子,那个她拼命想要忘掉的噩梦般的一夜,那个她必须要忘掉的男人,终于用这种方式重归于她的生命中。
她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懂得保护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迟钝到现在才发觉,但是她更恨自己犯贱无法将一切归咎于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
这就是命运的可笑。
江晓竹最近上班一直心绪不宁。
除了因为怀孕的身体不适之外,她更挣扎的是自己的未来以及孩子的去留问题。
她不能不考虑这一点,毕竟对她来说,她自己就是个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养育一个孩子,更何况她如今的收入仅仅够自己勉强糊口,若是再加一个孩子,先不提以后的问题,就是生育期间还有坐月子的时候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江晓竹不是不知世事只知道做梦的女孩子,她懂得某些事情的重要性,她更懂得生活的残酷,她所有的考量,都是有缘由的。
她是个年轻女孩子,未婚先孕,这在保守的北方会引起多么大的非议不说,孩子也会因此而受影响,更何况要瞒着江浩南将孩子养大,谈何容易。更何况,她没有做一个母亲的准备,从心理上到精神上,她都没有准备,她不懂得如何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生命,更不懂得如何克服这种对于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的畏惧。她的经济条件无法负担起一个孩子的成长,如果当这样一个不能保证孩子优渥生活的母亲,她会觉得愧疚。所以,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她甚至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对于江晓竹来说,打掉孩子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无论在理性上想的多么完美多么无懈可击,情感上,江晓竹始终存留着一份不忍,这个在她无意之间生长在她身体裏的小生命总是让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知道那种感情,似乎一个女人一旦知道自己做了母亲,无论是惊喜还是措手不及,总会有一种浓浓的爱意和不舍,那种骨血交缠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因为她知道,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肚子裏的孩子一个亲人了。
天大地大,这么多年来,对于真正的她来讲,她孑然一身,从未想过原来有一天自己也能够孕育一个生命。
尽管提供另一半生命的男人让她逐渐冷却了所有的恋慕,但是那毕竟是她曾经用最好的时光用全部生命去爱过的男人,这是他们的孩子,只要想到这一点,想到这个孩子在那个人不知道的地方秘密地在她的身体裏孕育着,她就有一种几欲落泪的感觉,仿佛曾经所有对那个男人的幻想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实现一样,尽管现实裏江浩南留给她的全是伤害,可是这一刻,他终于留给她一份最独到的也是最后一个礼物——一个具体而微的小生命。
所以,想到这裏,江晓竹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去打掉这个孩子,可是理智却又在反覆的提醒着她不要为自己将来的生活找一个这样的累赘,她应该彻底地告别从前的生活,更不应该留下江浩南的任何痕迹。
理智和情感不断地撕扯着江晓竹的内心,这段时间她着实过得憔悴不堪,甚至在工作上也会晃神出错,得到李初的冷嘲热讽还有小文担心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个了断,可是却怎么都下不了决心,一个是要做刽子手亲手斩断所有然后了无牵挂开始新的人生,另一个便是要在原本已经不堪重负的人生上添加一个惊喜的生命,然后她就要一辈子背负这个负担,再不能回头的向前。
江晓竹的不对劲儿终于引起霍姐的註意,一天下班,霍姐将她叫到办公室,她体贴地避开所有人,给江晓竹留了面子,只是在下班之前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让她到办公室一趟。
江晓竹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状态不对,感激霍姐的体贴,就捏着背包的带子既忐忑又羞愧地进了办公室。
霍姐的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就像她的人一样,很随和也很亲切,屋子裏摆满了绿色而芬芳的植物,在暑气未退的九月给人带了一丝清爽和惬意。不像江浩南的办公室,豪华舒适却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霍姐笑着招呼她:“别站着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