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两个月都没蓝震泽的消息,梦见什么,女人惊醒的那刻瞳孔细细波折了一瞬,不过比起这些徒劳无功的猜疑,饥肠辘辘才是真的。
她轻手轻脚来到厨房。平底锅的热气源源不断冒上锅盖,有那么一瞬,记忆目迷五色般鱼贯而出,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煮饺子?”
回头的须臾她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精分成两半。穷思极想的那一半仍楞头楞脑盯着锅盖,反应敏锐的那一半则动如脱兔,将手裏的漏勺飞甩出去。南宫莳眼疾手快避开“暗器”,可竈臺上的平底锅显然没这么走运。关键时刻也不知她哪根筋搭错了,肚皮直接往前一顶。
“你以为自己是龙妈?”对方塞给她一罐冰可乐,“先敷着,我去找烫伤药。”冰可乐的威力与锅沿“炮烙”不相上下,她眼泪都快疼出来了,丝毫没发现他转身时身形晃了晃,血雾死死纠缠着瞳眸。
热食连汤带水下肚,她再次昏昏欲睡,直到第二天保镖和往常一样捧来鲜花。
肚子鼓起三个水泡,每动一下都仿佛要跟衣服来一场热情洋溢的贴面舞,滋味火辣辣的。
“怎么啦怎么啦?”小千岁幸灾乐祸扇动翅膀,“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哦,大家一起开心一下。”
白姨当它在向萧心示好,欣慰地摸了摸鸟头:“难得阿莳这么上心,都学会送花了。”她说着娴熟地拆开包装,“咦,怎么奇奇怪怪?”
“睡莲还是百合?”
“紫色睡莲,裏头夹了几株白的。”处理好陈花,白姨将睡莲倒过来灌水,顺手剥去花苞外的绿瓣。
萧心凑近一看,表情当场僵化。几株白花竟是水晶兰!人们只道它娇小可人,玲珑剔透,殊不知它喜欢生长在幽暗潮湿的腐叶上,一旦枯萎会变成黑色,寓意“黑白无常”。
花店送错了,还是……东西遭人调包?散开的纸张上,塔罗牌图案栩栩如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大阿卡纳二十二张牌之,十三号“死神”。
死神头戴红色羽帽骑于马背,高举黑旗,俯瞰着地面无辜生灵。倒下的国王象征金钱与权力;教皇象征精神世界;天真的孩子无所畏惧,象征新生;少女不敢正视死亡,象征恐惧……对方在暗示她什么?
送进龙庭的东西需要安检,但保镖只隔着花束外包装,因为有专门测炸药的仪器。
她将包装纸翻来覆去,没发现文字。花枝刚拔出来,花泥上坑坑洼洼的圆孔似乎另有提醒,她手指毫不犹豫抠进去。
“白姨,我讨厌那些白花,全扔了吧。”她捏着五指匆匆回房。微型联络器埋在花泥深处,按下按钮,裏面传来冰冷的男声:“想见蓝震泽,照我说的做。”
“谁?”
线路那端俨然不带覆读功能,言简意赅地交代完,便单方面掐断了通讯。
萧心盯着联络器,大脑高速运行起来,尽管从表面上看,她依旧镇定自若地推开房门:“家裏有过敏药吗?”
白姨被她的样子整一楞:“什么东西过敏了?”
她挠完手臂又挠脖子:“不知道呀,我可能对青椒过敏。”
“要命,菜裏放了青椒末,你怎么不早说?”青椒过敏可大可小。车子一路直奔医院,萧心捂着胸口,目光时而瞥向窗外,第四个信号灯很快转绿。
司机註意力完全集中在路况上,前座的保镖也如坐针毡,生怕中途发生意外,没曾想女人竟选择速度与激情的当口,猛然推开车门。
车身重重后挫,三辆车“哐当哐当”连环追尾。保镖差点魂飞魄散,却见女人就地翻滚了几圈后,敏捷地蹿上一辆银色商务。
懵圈,大大滴懵圈。
司机反应过来,卯准目标紧追不舍,眼看距离慢慢缩短,谁知这个节骨眼上,十字路右侧凭空蹿出一辆大卡,将他们硬生生逼停。
商务车牌果然是伪造的!阿墨思忖良久也搞不清她为何要假装食物过敏出逃,又如何联系的外界?此区域覆盖多个小型装潢市场,地库基本没按监控,对方随时能换车换牌。
再次震动的手机把他和南宫莳都吓一跳。
“姐夫,主治医生刚离开,暖暖各项指标在平稳恢覆。”白琳琅说到一半忍不住闷哼。
对方下意识蹙眉:“怎么了?”
“这几周总是头晕,冒冷汗,有时还喘不上气。”
“别再喝病房的水。”想到什么,男人脑海中狼烟四起。他最近也频繁出现此类癥状,难道身边暗藏了杀机?
“外公人呢?”头罩刚揭开,萧心就迫切追问蓝震泽的下落。她手脚被五花大绑,奈何对方以蓝震泽性命相挟,只能忍一时风平浪静。
“果然芙蓉如面柳如眉。”冷月扯住她后脑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脖颈,“为了蓝震泽,连死都不怕?”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她手指快速搓捏袖口:“若要杀我,何必花样百出?”
“说不定我喜欢慢慢折磨猎物呢。”
又一个被刨祖坟的!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攻城略地,却见他漫不经心转动匕首:“你猜,南宫莳瞧见你现在的样子,会作何反应?”他说着手起刀落,十分慷慨地在她肩头留下一道见面礼。
剧烈的痛感令她险些口吐芬芳。他欣赏着她的表情,完全没发现她右手已捏住锋利的袖刀,浑身肌肉紧绷如弦。
“我之所以引鱼上钩,全因你体内的超级抗体。”抵在肩头的刀刃缓缓下滑,仿佛无声的恐吓,“暖暖母亲并非死于难产,而是一种可怕的病毒,想必孩子体内也携带了。”
言外之意,暖暖能康覆,不仅归功于她血型特殊,更归功于她体内的超级抗体。
“既然关心蓝震泽,我不妨透露一二。两个月前,军方曾秘密围剿一艘走私军火的烟花船。武装分子敌不过火力,想坐快艇潜逃,却失控撞上了附近的游艇。”
游艇,爆炸……新闻好像报导过。萧心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戾气:“你想说,我外公在那艘游艇上?不可能,肯定你别有用心!你到底什么人?”
“行动由南宫莳全权指挥,至于我,军方想得到超级抗体的可不止他。”
他也是军人?单薄的胸口登时涌上一腔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原来南宫莳仅仅将她当成实验品,先骗她主动献血,又使苦肉计百般挽留。
她终于知道近来的不安源自何处。痛苦莫过于刚燃起希望,便被人毫不留情地踩进泥裏。南宫莳,你这个魔鬼!
冷月取出预先准备的针剂,语气讳莫如深:“我不想跟南宫莳闹掰,药物能短暂抹杀你的记忆。”
抹杀掉记忆,南宫莳就会继续留她在身边吧。她听过“失忆针”,“短暂抹杀”的代价恐怕不菲,片刻功夫,她已脑补了各种悲惨的结局,可稍稍转念,自己的血脉之力既能抑制毒素,是否也能……
阿墨点开彩信,呼吸一窒。女人胸口血迹斑驳,肘正中静脉位置,针孔还在不停往外渗血。单凭虚拟号无法锁定发件方,亏得手机又弹出两条新内容。
“两百万现金,顺捷物流相城区九号货仓。”“意澜苑十二栋楼一六零七。”内容源自不同号码。相城区地处北端,意澜苑地处南端,八竿子打不着边。
顺捷物流相城区共有十几个货仓。钱放在九号货仓,将连同别的包裹一起卸货装车。阿墨猜想绑匪或已混进了物流公司。
物流总部人多眼杂,除内部员工,经常有人自行取寄包裹。大卡每隔十五分钟发一班车,送货的电三轮更多如牛毛,若无法第一时间控制绑匪……
意澜苑名字虽高雅,仍掩盖不了它老迈龙钟的事实。十五栋楼,属政府重点规划项目,居民绝大部分迁走了,留下几家钉子户坚守阵地。
绑匪在故布疑阵?南宫莳猛然抬头:“意澜苑交给我,你去相城区。”
意澜苑内,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冷月一个措手不及。女人听不见手下跟他讲什么,手中薄如蝉翼的刀片几乎枕戈待敌,却没想他突然临阵撤退。与此同时,两道潜伏于暗处的鬼魅也随之隐匿,其中一个半分钟前还盯着热成像镜。
特种部队荷枪实弹闯入,熟悉的声音令她骨子裏钻出一阵恶寒。南宫莳解开她手脚,边止血边将人抱起来。她视线埋在他怀裏,湿湿的,像蹭到了血水。
“谁干的?”他无法判断失血量,心口莫名刺痛。
“他还给我打针。”她故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手臂的淤痕触目惊心,但比起这个,她记忆未被抹杀才是重点。看来,身上的血脉之力远比想象中强大。
南宫莳眸底闪过惊惶之色,对着开车的阿墨道,“你没吃饭吗?开快点!”
对方深知情况严重,一路飞踩油门,只突然觉得,他家爷没以前聪明了。
血检指标正常,但她从头到尾昏昏沈沈,会不会有什么药物仪器无法检测?两人相隔极近,却仿佛横梗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抓住他眼皮耷拉的须臾,萧心藏匿已久的袖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外公现在何处?”阴影当头打落,她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可依旧能看出脸上汇起的怨念,“南宫莳,我恨你!”
男人身形颤了颤,杀意飞快弥漫过双眼,体内似有什么力量猛然觉醒:“你刚刚说谁?”
是啊,他双手浸满鲜血,撕开柔情的皮囊,裏面包裹的终究是副残暴的骨架。年纪轻轻便在军中豁出血路,手段可想而知,对方眸底同样摇曳着猩红:“听不懂吗?南宫莳,我说我恨你!”
“南,宫,莳,我,恨,你!”,六个字缭绕着令人胆裂魂飞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