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料到这种境况下他竟能反客为主,哪怕被刀片割伤仍无知无觉。生死关头,她隐约捕捉到他瞳孔的变化。下一秒,救命的氧气排山倒海般涌入咽喉,她大口大口呼吸着,不留神呛了口风,连带血沫一起呛咳出来。脑袋嗡嗡作响,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竭尽全力往前爬……
地上拖开长长的血线,劈裂他瞳孔的同时,亦将那些阴魂不散的螭魅炸得灰飞烟灭,宛若迷雾散尽后的森林。他方才做了什么?
女人气息奄奄,浓密的睫毛被冷汗糊湿,晕开在苍白的脸颊上。即便他用体温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也收效甚微。
先前那句正是激他失控的阀门!南宫莳不敢相信自己竟被催眠了。对方想借他的手除掉她!
得知萧心被送往医院,白琳琅整个人如遭雷劈。咒术的威力她最清楚,况且除了咒术本身还有药物加持,任他意志再强也不可能在没苏醒暗示的情况下打破咒术。
冷月欺骗萧心,激她对男人说出那六个字,从而唤醒他原始的暴虐。作为心理防线的薄弱点,暖暖受伤亦会扰乱他心神。她死后,他将因愧疚再生心魔,届时便可进行下一步。
“究竟哪个环节错了?”许是体力过耗,白琳琅指尖无意识地抽搐起来。
“化验结果,萧心体内未曾携带超级抗体。”换而言之,她并非杀手离凰。
几个字仿佛一根尖利的细针刺入要害,女人茫然若迷的视线陡然凝聚。真该早点杀了她!
“抢救中”将南宫莳冷冷隔绝在外。他衬衣黏湿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是外界刺激诱发了她体内的木菊藤毒,导致气急攻心。
无影灯似能照透骨血,未等麻药起效,萧心已支撑不住昏厥过去。身体缓缓下沈,仿佛有股力量在不断吸扯着她,将她拖入无尽深渊。一片泥泞中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感觉不到心臟搏动。
病房的水果然有猫腻,南宫莳和白琳琅双双中奖,但比起幻药,最可怕的还是催眠。暖暖、萧心接连发生意外,时间点不早不迟,像极了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意澜苑行动扑空,绑匪撤得干凈利落。阿墨将钱送往顺捷物流货仓后派手下偷偷盯着。怀疑纸箱暗设追踪,对方早有准备,可惜疏漏了钱币夹层。
人虽抓到了,却冷不防在军方的眼皮底下服毒。北极霞水母素,顷刻毙命,而死者竟是早年被军方“击毙”的毒蝎。
假设顺捷物流的短信是毒蝎发的,那让军方去意澜苑的短信又出自谁手?北极霞水母素半克难寻,连黑市都多年未现,横竖一个死字,他何必舍近求远?
霞水母素能掩盖体内其它神经毒,有没有可能,毒蝎先被人用神经药物催眠,再通过外界刺激引发指令,诱他主动服毒?
审讯室内,何旭两只手上了镣铐,下睑隐隐泛黑:“我没害她。”曾经新震医院的内科主治医师,瞧着挺慈眉善目。
路婷婷,二十五岁,从事演艺工作,尸体次日从河道打捞了上来。她心腔充满暗红色不凝血,双肺切面淤血水肿,肺表无肋骨压痕和溺死斑,胸锁乳突肌、背阔肌、斜角肌均无出血。
何旭怕警方怀疑,谎称自己下班回了家,反正路婷婷也不敢保存短信记录。
时隔整月,警方在破获另起案件时,偶然发现他去过渔雁码头。他当时穿了一件深色雨衣,碰巧被镜头抓拍到。铁证面前,再难狡辩。
阿墨拿着警方移交的案宗:“她死于机械性窒息,脖颈却无勒痕,多半被人捂住口鼻,造成气道阻塞而亡。你当时为何也出现在渔雁码头?”
警局裏的车轮战令何旭有些木讷:“我发了匿名短信,让她去码头。自从发生岛上的事,她一直害怕下雨打雷。码头上阴森森的,我想利用这点来吓唬她,伺机套出情报。”
“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仿佛被某个字眼蛰到了,男人瞳孔急剧扩散:“若非我假意接近,她会乖乖上钩?我女朋友名叫冉雨欣,原本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偏偏这时传来噩耗。我怀疑雨欣的死跟路婷婷有关。”
同在影视工作城的两人经常闹别扭。冉雨欣告诉他,路婷婷最擅长耍手段。
数月前,节目组搞了一次明星参加的荒岛求生直播,地点定在某个小岛,海钓者无意开发的,上面的造景、植被充斥着原始感,刚好契合节目要求。参与的明星共十人,两两分为五组。
主办方已排除过安全隐患。岛实际很不大,林中几无猛兽,万一碰到蛇虫鼠蚁她们也有急救药,坚持二十四小时就算挑战成功。
为营造紧张真实的氛围,明星登岛后,工作人员全撤到了半公裏外的游艇上。怪只怪天气翻脸不认人,面对大自然的风暴,微型信号塔简直不堪一击。因为是分散录节目,失去信号,谁也联系不上谁。
海在呼啸,风在怒吼,游艇自顾不暇。时间吞噬着人们活命的希望,好在最终等来了救援。
明星伤势有轻有重,唯独冉雨欣和另外两人罹难。她尸体遍布伤痕,后脑似遭重物锤击。
她当时和路婷婷一组,没理由路婷婷只受了点轻伤,况且她俩所在位置林木密集,生存几率应该更大才对。是以,冉雨欣后脑的伤……
他接连萎靡了几周,直到某次值夜班路婷婷再度出现。急性肺炎来势汹汹,药剂从泰能一路替换到万古霉素,身为主治医生的他趁机对她嘘寒问暖。
“我短信裏威胁,不想别人知道冉雨欣的真正死因就独自来码头,她果然来了!若非突然冒出一帮家伙,我真想亲手掐死她。”
“他们长什么样?”
“我近视,又下那么大雨。”
“沙袋夹缝的录音笔是路婷婷的?”
“警方确认上面有她指纹。我当时还以为她开溜了,没想到竟被……”
码头两公裏范围监控缺失,唯有录音揭露,宗先生实乃杀害白晴暖、梨莫音的真凶。毒蝎极可能刨出了对方老底,惨遭灭口。
“你凭什么认定她杀人?”
何旭强迫自己将仇恨暂时请出脑子:“她笔记本藏了加密文件。”
物证科早彻查过笔记本,若非何旭挤牙膏回忆,至今没人知晓,闪盘藏在电子门锁内,个中隐情就藏得更深了。
一年前,徐强向路婷婷提出分手,并恳求她,若自己发生意外,定要把文件匿名交给警方。介于艺人身份,她和徐强的恋情从未公开。
内容牵扯到周琛妻子苏蔓的死,时间也在一年前。苏蔓被查出脑血管瘤,又祸不单行地死于碘造影剂过敏。原来,是周琛逼徐强偷换了皮试药。
后者怕连累路婷婷,不敢继续跟她交往。这样看来,所谓的煤气中毒……路婷婷担心文件对自己不利,迟迟藏着闪盘。现下,季梦千辛万苦才博得周琛一点信任,该不该立刻实施抓捕?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
烟头不知不觉烫到指缝,南宫莳猛然回神,他踏过世间最残酷的炼狱,再大的悲怆也能隐于一身钢筋铁骨。白姨踌躇良久,最终决定将锦盒交给他:“你母亲的遗物,打开看看。”
玉色丝帕上字体娟秀,墨迹清晰,足见保存者之用心。“早莺争暖树,红紫斗芳菲,醉抚罗衫惹愁肠,望断蝉枝恨绵绵。轻扇扑流萤,寒鸦栖薄暮,脆折红叶寒双鬓,踏湿积霜怨深深。煦风无解秋萧瑟,红叶莫识碧玉妆,相思入盏映遥夜,合卺画烛祭故人。”
他母亲写的?为何字裏行间满含凄婉……
“这件事除了你母亲、我、南宫爵,再无第四人知晓。”时隔多年,白姨仍免不了咳声嘆气,“你生父秋淮笙是夏瑾瑜的大学同学,两人相知相恋,无奈南宫爵为了得到她机关算尽。秋怀笙意外坠机,你母亲悲伤之余竟发现自己怀孕了。”
原来如此!
“秋淮笙连一块尸骨都没留下,家人给他立了衣冠冢。你母亲交给我锦盒时说,等有一天你足够强大,而南宫爵依旧耿耿于怀,就无需再隐瞒。”
母亲忍气吞声,只为护住年幼的他……
锦盒内,一簇墨发缠着红丝。同牢合卺,解缨结发。夏瑾瑜,秋怀笙,夏去秋来晚,秋尽冬已至,如彼岸荼蘼,思念无期。
他不敢想象,母亲是如何熬过那些岁月的。当真相袒露在眼前,曾经隐匿的挣扎,卑微的期待仿佛都成了笑话。
“莳”字寓意满堂红,夏瑾瑜取的,红红火火,子孙满堂,而今种种何其讽刺?
漫长的等待考验着身心。他将棉签沾了水,点在女人唇上。她这段时间消瘦了不少,两条胳膊尤为细弱。她的手很凉,可他掌心的温度似乎更低,以至于竟感觉到一丝温暖。
“简直比考拉还能睡!”暖暖气呼呼地捏萧心鼻子,“我以后真可以叫她妈妈?”
南宫莳僵硬的躯体动了动。
“爷,军部电话。”
“自己乖乖玩拼图。”他说完起身离去,不料回来碰巧撞上可怕的一幕,“你在做什么?”
“叫她起床呀。”暖暖忘乎所以地踩着“蹦垫”,“我平时都这样叫她的。”
“……”
阳光抚过女人脸上的绒毛,白色从她的晶状体反射出来,一切透着陌生:“你是谁?”
察觉到她眼中的提防,南宫莳拳头不由自主握紧。医生说她陷入昏迷,很可能源于某种意志障碍,即通过麻痹自己的神经来遗忘过去。
忘了曾经的伤害,忘了曾经的痴缠,如火瀑席卷后的草原。这样,也好。
未等萧心回神,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已迫不及待钻进她怀裏:“妈妈,你醒啦!”她眼睛又大又圆,仿佛坠落凡间的精灵,唯独爪子不安分,上来就把她脸当成了捏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