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了,越发感觉他高大,她整个人都陷在了他的阴影裏,偏偏空虚的肠胃不肯示弱,怂恿浑身血液逆冲天灵盖:“你有病吧!”话刚脱口她就一楞,完了,自己还在屋檐下呢。
盯着手裏的匕首,她直觉不妙。
密室墻面实为单向玻璃,对方或有短暂的犹豫,可她身份实在存疑。
随着密室门关闭,一扇暗门悄然打开。藏獒巨大的身躯喷散出热浪,褐色眼珠杀机四伏。地上还躺着具男尸,他脖子将断不断,黏着最后几丝皮肉,若忽略那血淋淋的颜色,倒像被啃了大半的鸭脖。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来临,女人脸上几无慌乱,只浅浅压低重心,宛如伺机而动的狼。
藏獒眼珠率先切换成橘红,那是杀人前的预警。它龇出锋利的尖牙,脸部肌肉歪成一坨,令萧心极为不爽。她飞快避开扑咬,抓准机会纵身跃下,匕首直刺藏獒后颈。
尖物拔出,鲜红溅了满脸,饶是她身手再敏捷也抵不住伤痛。逼仄的空间内血腥味越来越浓。
南宫莳指节扣向桌面:“加点筹码。”
眼见又两道黑影朝她扑来,女人潭底波澜暗卷。
“爷!”阿墨接完电话,脸上难掩激动,“医院来电,说她是那个,那个rhnull,所以暖暖的病……”
因女人恢覆神速,南宫莳让医生重检了她的血样,不料竟有意外收获。
rhnull这种珍贵的通用血,放眼全球没几例,能拯救各种稀有血型患者。它的使用涉及错综覆杂的国际网络,甚至要跨国。
暖暖属罕见的a2b亚型,发病将近三个月。他们曾千辛万苦匹配到一个输血者,可每次维持不了几周,孩子癥状又开始恶化。更糟的是,对方不幸猝于阑尾炎手术,之后再无匹配者,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
“医院那边怎么说?”
“孩子身体看似稳定,实则全靠激素类药物和骨髓兴奋剂强压着,须尽快输血。”
“你立刻去安排交叉配型。”
墻对面,杀红眼的萧心不慎被藏獒撞到腰窝,震落了匕首。她拭去嘴角的血沫,身体如残影席卷,以一招大力金刚指将它后脊生生掐断。同伴见状瞬时陷入狂躁。
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她猛然回头,只见藏獒头顶平白多了个血窟窿,瞪着狰狞的狗眼重重砸倒在地。而当她回神的那刻,另一桩心事冷不防冒出芽头。
左腕皮肤下埋着芯片,用于监测暗巢的实验品。它极其微小,接触血液自动凝结,多半是她不知情时被液态植入的。
她先前不确定芯片位置,又急于逃生,暂把此事搁在了脑后。没想到医生替她血检,忘了撕去条形胶,黑擦擦的一片刚好误打误撞……忆起暗巢的遭遇,她毫不犹豫捡起匕首划向左腕。
“想寻死?”男人声音透着薄怒,却没有发现被挑出的颗粒,“给她缝合,不必用麻药。”她受过特训,肯定想用自戕来掩盖机密。
心臟狠狠一沈。她才刚逃离暗巢呀,怎么回头又撞上个撒旦!
“还寻死吗?”
女人疼得脸色发白,嘴唇也白,仅存的血色都聚集到了眼底:“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可以上测谎。”她受过反潜意识训练,运气好能多扛几分钟。
潋滟的眸底似星辰散落,他心臟莫名抽动了下,万顷天光拨开浓影,让人无可遁形又不忍催毁:“如你所愿。”
手下给萧心做了包扎,将一个传感器触头套在她手指上,另两个系于她胸腹。南宫莳眼底的冰寒随波形图渐渐消融:“带她去龙庭。”
阿墨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他不仅中断测谎,还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带去龙庭?因为暖暖,还是某棵铁树要开花?自从白晴暖过世,他就没近过女色,在部队的手腕更是雷霆。若单纯为了输血,送医院不香吗?
龙庭是其他逼供点?除了她大概无人不晓,陆军上将南宫莳,外号老鬼,其嗜血传闻堪比地狱修罗。二十六岁,未及而立,已是军中统帅级的人物。
她手脚重获了自由,可身边的撒旦令她如坐针毡,恨不能嵌入车门。折腾半天她已神思倦怠,乃至外力袭来的那刻毫无防备,乳燕投林般扑向对方。
秒针滴答,她吓得原地弹起,脑袋毫无意外磕到车顶。阿墨方向盘一抖,紧张地望向后视镜,却见男人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萧心缓过痛意,目光始终滞在窗外。道路两旁的梧桐枝款款摇曳,如同鬼魅伸展开胳膊。也不知脑子裏哪根弦搭错了号,陌生环境下,她竟没有多惶恐,反而任由思绪缓缓沈淀。论起来,他还救了她两次。
南宫莳下车后,裏头的人便没了动静,直到他胸膛微微起伏,耐心被挫磨到极致,她才蜗牛一样挪出来。即便如此,她仍压着步子,恨不能边走边退,两者很快拉开距离。
阿墨总觉哪裏古怪,没等他把跑马的思路拽回来,女人已认命地踏进屋子。欧式吊灯,毛毡地毯,植绒窗帘……与龙潭虎穴相去甚远,可入目之物皆为黑灰,配上月白色墻纸,让人不禁联想到殡仪馆。
“客房收拾完毕。”
南宫莳点头,习惯性撸起袖子,萧心本能退后两步做防御状,却见他按兵不动,一时间羞恼极了,脸红耳赤地跟随阿墨。
镜子裏的她满身血污,半天才冲洗干凈。裙子连着吊牌,三更雨下梧桐花般的淡紫,裙摆恰好遮住腿伤。他葫芦裏卖的什么药?
察觉到脚步,南宫莳撩起眼帘。女人墨发半干,偶有几簇散于脖颈,像只软萌的兔子,全然没了和藏獒搏杀的狠戾。
“名字也忘了?”
对方轻嗯,瞳底折出的碎芒如落日熔金,他目光随之软下:“从今天起,你叫晨曦。”
他在给她取名?也对,她身份扑朔迷离,正需要一个称呼。《咏日应赵王教诗》有云:“金乌升晓气,玉槛漾晨曦。”黎明后的微光象征着希望,乃黑夜的终结,没想到撒旦还挺文青的:“我听他们叫你莳爷?”
“吃饭。”
晶莹的白米饭,撒盐花的清粥,炒虾仁,炖鸡汤。对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食物诱惑不亚于酷刑,可哪怕再饥肠辘辘她也有脑瓜,于是逼迫亮晶晶的小眼神打头阵:“你不吃吗?”
“怎么,怕饭菜有毒?”
看他端起虾仁,她急得死死抓住盘缘,脸很快憋成了猪肝。
“要你的命,不用这么麻烦。”男人自顾自夹起虾仁,对方狂喜之余风骨尽失,一碗清粥转眼见底。命都快饿呜呼了,还要劳什子气节。其实相比粥,米饭更饱腹,可惜她的强迫癥不允许。在血狱,她经常闭着眼吞米饭,而后久久忍受那种负罪感,反而暗巢的伙食合乎心意。
“少耍诡计。”他盯着那仓鼠屯粮的模样,眉心微乎其微波动了下。论身手她几乎顶尖,若非失忆,定是冲傻装楞。
爷在给她夹菜?阿墨进门时瞅着碗裏的鸡腿,差点惊掉下巴。幻觉,一定是幻觉!见他意有所指,南宫莳不忘撂下话:“别靠近书房!”
女人正啃得津津有味,敷衍地点点头。
“查不出她来路?”
“目前还没,可能被暗了。”
或无名杀手,或血狱的人。血狱乃黑客的禁区,短时间能查到的资料十分有限。
“继续查。”
“爷真打算留她在龙庭?万一……”觑着他表情,阿墨没往下说。谁让她能救暖暖呢,就算她之前是棵草,如今也成了香饽饽。
萧心将壁灯旋至暗檔后,始终盯着墻面的光影发呆。“妈妈!”尖锐刺破理智,脑海裏仿佛有什么线索闪电般划过,但那一瞬实在太快了,压根抓不住行迹。直觉告诉她,当年车祸并非意外,可她该如何抽丝剥茧,揭开重重迷雾下的真相呢?
她脚掌打了几记怪拍,用被褥将自己裹成寿司,这才静下心神。活着便要坚持,哪怕登刀山剑树,闯火海地狱……
颐园内,纤长的身影斜倚钢琴,漫不经心把玩着手裏的高脚杯。
“听说今天,莳爷把一个女人带进了龙庭。”福伯语气谨小慎微。
暗红的液体荡开涟漪,灯光下一圈圈像极了血色,白琳琅轻晃杯身:“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