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散
站在原地,碧青深呼吸了几次,硬生生压住心口翻涌的血气,连接远在皇城的大巫师,就算在平日毫发无伤之时,对碧青而言,都是一项极为吃力的术法,而如今,在已经接连使用兵解的情况下,碧青已是抱了不畏死亡的态度。
此时,丹樱突然轻轻拍了拍坤多,她冲着碧青那边抬了抬下巴,坤多一楞,随即明白了丹樱的意思,松开了自己的手。
坤多刚才抱得太使劲儿,骤然松开就觉得格外僵硬不适。从坤多怀裏出来,丹樱忍住身上的疼痛,先是咬着牙,将坤多稳稳地扶坐好,再深吸一口气,走去碧青身边,伸手贴上碧青后背,说,“你只管做你的,一切有我”
碧青下意识松一口气,点点头。
随着碧青开始释术,丹樱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她绷紧了身形,碧青也知道,此时自己万不能有所顾虑,既然开始,就竭尽全力,为了平安,也为了身后的丹樱。
几人围成的圆心中,出现了一片光幕,如同水面一样,刚开始,像是有水珠在水面中波动,等水面平静后,碧青轻呼“师父,师父,你在吗”
几声后,大巫师的脸出现了。
大巫师还没开口,碧青观他脸色,心中已经一凉,慌乱之下,碧青仍迅速稳住心神,尽量简洁地开口说道,“师父,出事了,安安被秦源一剑扎穿了心口,丢尽了镜湖下面的黑洞中,我们没了金丹和令牌,现在没办法进去寻她,她提前造了一个梦给陛下,她,她伤得太重了,师父”
说到这裏,碧青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哽咽,停顿了一下,再次死命压下喉中的剧痛,她接着开口说到,“师父,我和安安的命现在连在了一起,我没事,她一定也活着,你告诉我如何进入寻她,我们立刻就去,快些,师父,她伤得太痛了,经不起拖,你一定有办法,快告诉我”
对着小徒弟通红的眼眶,大巫师沈默了,他的沈默像一张熊熊燃烧的大网,把在场所有人的都放在网中炙烤。
碧青再次开口,语调哀求,“师父,快些,来不及了……”
大巫师打断了她“不行的,青儿”
一瞬间,碧青感觉到自己的耳膜被一把巨大的鼓槌击中了,耳中剧痛,一片轰鸣,
她听不到,只感觉自己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什么意思?”
坤多挣扎着过来,站立不稳,他狠狠地撞到碧青身上,差点撞开了碧青和丹樱之间的连接,丹樱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
坤多大喊“为什么不行!为什么”
大巫师面容平静,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缓冲,直白说道:“她是自愿赴死的,如果她不去,那么你们就都得死”
坤多根本没有丝毫犹豫,“那我们去死,换她回来,我们去死!”
听到心上人毫不掩饰的死意,丹樱闭上了眼睛,和血一起的,是眼中再一次流出的泪水。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别,别去换,别让他如愿”
坤多不管不顾“让我换她!”
大巫师打断了坤多“不可能了,多多,你不要再说”
碧青终于能发出声音,她的嗓子如同撕裂的布帛:“为什么?”
大巫师“因为她自愿用自己的命换你们活下去的机会,换天下的安宁,她的赴死就是第三道试炼。”
碧青不敢相信地问“你早就知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大巫师点点头“你们出发去镜湖时,我便已经知道了”
碧青在崩溃的边缘,大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早点想办法……”
大巫师打断了她“无法可想,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不止是我,吴道任也算出了这一切,不然你们以为秦源为什么来得如此晚,又为什么会杀了安安”
此间一直沈默的秦源,却突然痛哭出声,他死死按住心口,如果不按住,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臟就会裂开,他大喊起来“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你们说她会自愿,可她根本不甘愿,不甘愿,她害怕,她害怕!”
秦源突然的爆发,他的话再一次压垮了所有人的心,此时,谁也没有註意到,丹樱却再也支撑不住,她闭着双眼,痛苦地委顿在地,水面瞬间破开,坤多转身扑向丹樱,只来及将将接住她:“丹樱丹樱!”
碧青身受巨创,喷出一口鲜血后,向前扑倒在地。
秦源仍旧在撕心裂肺地喊着,然后卫东一掌劈晕了他。
一时间,整个帐篷又安静下来,只有坤多的痛哭声,卫东四顾茫然,泪水停都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只期盼,如果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好了。
一直躲在角落裏的胖掌柜,这时哆哆嗦嗦从角落裏出来,走到了几人身边。他半抱起碧青,将她放置在床上,将一把药丸塞到碧青嘴裏,
从怀中掏出一个药丸,嘱咐卫东“劳烦给秦公子吃下”他解释道“是宁心静气的药,情绪太激动,对他不好”
又来到坤多身边,同样给丹樱吃下了药丸,试图将丹樱从坤多怀裏带出。第一次没有成功,他使劲儿拽出了丹樱,将她安置到另一张空床上,然后蹲下身,扶着坤多的肩膀,坤多双眼失焦,萎靡不振,胖掌柜强迫坤多直视自己的眼睛“世子,振作起来,我们现在是公主的指望了,她还等你呢”
坤多的眼神慢慢聚焦起来,过了好一阵儿,他点了点头。
等碧青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他们还在湖边的帐篷裏,这昏迷的三天,碧青在梦魇中不断沈浮,她梦到了平安,梦到自己和她所经历的一切,碧青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中,不管碧青如何抗拒,但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那就是,平安不会再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梦的最后,碧青回到了他们得知王元虎身世的那晚,两人睡不着,躺在床上聊天。
平安说她自己找到了努力的意义,她声音热切真挚地问自己“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自己郑重其事回答“当然,我发誓”
平安“一直到最后”
碧青“到最后,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睁开眼的那一刻,碧青喃喃吐出两个字,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骗子”。
碧青醒来后,找到了李牧年,在他的帮助下,再次连接了师父,这一次,碧青没有任何纠缠和疑问,直奔主题,她请大巫师给荀泽探梦,他们都需要知道平安留下的是什么。
在碧青昏迷的这三天裏,坤多的情况也不好,虽然缠绵已经将他的伤势转移到了梁守鹤身上,但坤多身上的伤口仍然棘手,他睡不着,不敢睡,一旦闭上眼睛,安安死了,一切都结束了的念头,就让他痛彻心扉,他强迫自己忙起来,所有的事务都亲自安排布置。
丹樱心惊胆战,想劝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默默跟在他身边,力所能及地替他处理一些事务。
探知梦境时,坤多、碧青和其他人一起,都在现场。
在那个梦裏,平安将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碧青顺利地成为了下一任的大巫师,道心坚定,术法高深,只不过天下已大定,她不需要再向自己的师父一般,一直守着皇城,她可以四处游历,潇洒自在。
坤多一生都是荀泽最信任的人,荀泽励精图治,天下粮仓充盈,百姓安居乐意。坤多则在外征战,扩充版图,守护边境安宁。两人从未有过龌龊和猜忌,荀泽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友谊。
坤多与丹樱成婚后,两人感情甚笃,心无芥蒂,恩爱不移。
王元虎和李嬷嬷在皇城裏有了自己的宅子,李嬷嬷有了诰命,过得很好,小乖也不再是被人人惧怕的怪物,它得到了很多人真心的喜欢。
胖掌柜不再受唐门的桎梏,在荀泽的护佑下,他自立门户,彻底独立。
坤多看得泪流满面,他明白,安安这个梦是给荀泽的,也是给自己的,就如同以前一样,自己永远是她最大的、最坚实的同盟,她知道,自己会帮她做到。
所有人的结局,是她的期望,也是自己要完成的目标。
家人,永远是可以相信的存在。
只是在那个梦裏,没有秦源。
探梦的那日,关于要不要告诉秦源,坤多有些犹豫。
如今的坤多,对秦源说不出什么感觉,他既恨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秦源,这天下将会陷入万劫不覆的境地。
因此,他最后仍旧亲自去请了秦源,秦源彼时就如同活死人一般,整日死气沈沈地躺在床上。
坤多站在他床边一丈之外,苦涩地开口“或许你想要去看看,她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秦源一动不动的眼珠,许久之后才有了一丝活气。
谁知,那个梦直到最后,除了交代一句,因荀泽受不了平安和秦源在一起,平安秦源一起离开外,再没有关于秦源的只言片语。
坤多一时间有些尴尬,但仔细一思索,他便沈吟道“这个梦是给荀泽的,安安肯定不会安排太多关于你的事情,不然不符合阿泽的心情,阿泽肯定不愿意,嗯,你知道,听太多关于,”坤多莫名觉得有些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谁知道,秦源却摇了摇头,说出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她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结局,她不肯放弃我,最后是我们一起离开的,这,就是最好的了。”
语毕,秦源摇摇晃晃站起来,如同喝醉一般踉跄着离开。
坤多示意胖掌柜跟上,以防出事,不多时,胖掌柜返回来,他一脸无奈“秦公子,又回去躺着了,哎”
坤多沈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