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别人不同,秦源对胖掌柜有救命之恩,他不忍秦源一直如此下去,照此情形,秦源迟早会变成废人,胖掌柜有些犹豫着问道,“世子,秦公子他,不知道要如何安排”
坤多垂下眼眸,低垂的眼皮盖住了他的目光。想了许久,他说道“你把你们在云都时的情形,尤其是何时何处分开的,细细说与我听。我想,或许可以去云都找找吴道仁,眼下他这样情形,恐怕只有他师父才能有办法”
等坤多忙完之后,天已全黑,这一天,从探梦之后,他便没见过丹樱,此时,他匆匆返回住的帐篷,只见裏面黑漆漆一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
坤多有些着急,人还没进去,先扬声问到
“樱樱,你在吗?”
打开帐篷,坤多来不及点灯,就着月光,直接走进裏面,床上坐着一个人。在黑黢黢的环境裏,安静得好像不存在。
坤多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轻轻将丹樱搂进怀裏,抬手一摸,手掌上便沾满了泪水。坤多心头一紧,就要低头去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丹樱死死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坤多腰间,不肯抬头。
坤多着急,却又耐着性子询问“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哥哥不舒服?”
丹樱摇了摇头,坤多“你不舒服吗?”
丹樱再次摇了摇头,却传出了一身压抑不住的哭泣。
坤多心急如焚,但还是按住情绪,再次询问“乖,你告诉我,我们来一起解决”
丹樱搂在他身后的手,递出了一张纸,就算是在黑暗中,坤多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时自己写给丹樱的那封信。
探梦时,对同样在场的丹樱闻言,那个梦,不但完整还精心安置过,对荀泽而言,是经得起推敲的一生。唯一需要註意的,不过就是所有知情人的共谋。对这一点,丹樱有信心。
那个梦又完整又细致,在梦裏,丹樱看到坤多揭开盖头,下面露出的是自己的脸时,心头一震。
她想起了自己和平安最后几次见面的场景。因梁家的背叛,平安打伤了哥哥,和自己定了契约,她如此的冷漠与不屑,警告自己不要肖想破坏她和坤多之间的感情。
而坤多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平安,在高高的马车上,自己低低地伏在地上,坤多不肯看自己一眼,听到头顶平安冷漠的声音,说会在皇城等着自己嫁过去时,丹樱心头只剩冰凉。
被困于府中的那些时日,丹樱没有一刻不心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去皇城,她已经不敢肖想,经历过了背叛的平安和坤多,是否还会对自己同从前一样。放弃坤多,自己心痛难忍,可想到真的嫁去皇城,自己也忐忑难安,不知道如何才能与他们真的冰释前嫌。
丹樱害怕,自己会在怀疑和猜忌中,耗尽与坤多的情分,也怕在痛苦和悔恨中被永久地困在王府中,度过一生。
可那个梦,竟然那么明确,是自己嫁给了坤多,那个梦对坤多的意义,丹樱清楚非常,她知道坤多会做到平安想要的一切,在梦中,坤多放弃了猜忌,而自己不需要顾虑。
这是平安对坤多的开解,也是给自己重新再来的机会。
丹樱颤抖的手紧紧抓着那封坤多写给自己的信,说道“我看了信”
坤多身躯一震,瞬间明白了她为何如此。
在出发离开镜湖时,自己曾写了一封信给丹樱,最终也没能送出去,而是一直带在身上。在黑洞中,垂死之际,坤多曾那么后悔,为什么没把那封信送出去,如此,丹樱便不必再等了。
在信裏,坤多仍旧客气疏离,他拒绝地直白,称呼丹樱为“梁小姐”
梁小姐,你我虽已有婚约,然我们之间多有不同,我会如约娶你,但如你不愿,尽可提出,我无有不应。
此时,看丹樱如此,坤多心头慌乱,他着急解释“你听我说,我当时”
丹樱抬首看他,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你看”
她举起了手,将那封信送到坤多的眼前。
从黑洞中出来后,平安把信给了丹樱,丹樱却一直没有勇气打开,眼前的结局对丹樱而言,就是最好的。不打开这封信,是因为信的内容,无论是锦上添花,还是彻底做实心中猜忌,丹樱都觉得不再重要,她只想赌一把,顺一次心意。
今日,她看完了梦境,心头巨震,不知道是怎么迷迷糊糊走出帐外,走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想什么,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该如何,她想向谁诉说些什么,但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然后她下意识地从胸口掏出了那封信,那封不敢打开的信,毫不犹豫打了开来。
等泪眼模糊地看完整封信后,尽管早有准备,但丹樱仍感到心头酸涩。
泪水落在了纸面上,打湿了一片,映出了一些红色的印记,丹樱下意识地翻过去。
虽然一片漆黑,但就着月光,坤多仍一眼就看到了不同,那封信的背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小字“别信他,他嘴硬心软,是骗你的,相信我,我们等你来,嫂嫂”
坤多不知道平安是在什么时候写下这个的,这一刻,他泪盈于睫,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把丹樱搂得紧紧的,好久才说道“是,她说得对,我是大骗子”
丹樱哭着说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要如何假装她只是离开,我对不起她,我不想让你去换她,就算如今已经不需要,但我就是没办法接受,让你去换她,她对我那么好,可我做不到她那样,我对不起她”丹樱说得语无伦次,可坤多却能明白,丹樱指的是连接大巫师时,自己要用命去换平安回来的事。
坤多轻轻拍着丹樱的后背,如同安慰孩童一般,“嘘,没事的”
直到慢慢的,丹樱平静下来,坤多开口说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能做到,你会做到的,放心,有我在。”
第二日,来了意想不到的人,吴道仁。
碧青和坤多对着吴道仁,都摆不出好脸色。
吴道仁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两人的横眉冷对。
碧青自从知道师父和吴道仁早就知晓试炼的内容后,心中便一直愤愤不能平,此刻不能对自家师父爆发的火气,好像有了出口。
坤多也因着平安和秦源的事,对吴道仁有怨气,此刻实在提不起兴致来应对这位传说中的前辈高人,一心只想让他尽快把秦源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坤多:“前辈光临,本应好好招待,但如今情形,实在不便,望前辈见谅。”还不等吴道仁说什么,就接着直奔主题“前辈,您的弟子,秦源他现下的状态实在不好,我等束手无策,本就打算去云都寻您,请您相助,如今您大驾光临,便请您把他带走吧”
坤多这一番话,说得直白且无礼,吴道仁还尚且一句话都未说,手中那冒着热气的茶水都没少一口,坤多就擅自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吴道仁心知他们为何如此,倒是也不以为忤。他瞇着眼睛,没说话,吹了吹茶水呷了一口。慢慢站起来,好整以暇说道“带路吧”
坤多蹭得一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前辈请”
吴道仁哼了一声,这小子,倒是一点儿不掩饰。
到了秦源的住处,看着摊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徒弟,吴道仁嘆气,走过去唤他“阿源”
一直毫无反应的秦源,听到师父的声音后,终于有了这几天以来最大的反应。他从床上坐起来,快速膝行到师父身边,死死抓住师父的双臂,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等在外面的坤多,听到屋子裏面的声音,紧紧咬着下嘴唇。过了一会,吩咐“准备一些银两和东西,一会让秦公子带走吧”随即就离开了。
过了一个上午,果然传来了吴道仁要带走秦源的消息。
碧青一上午都坐立不安,听到他们要走,便直奔秦源那裏。将吴道仁堵在门口,对方倒是一点儿不惊讶,如同一直在等她一般。
碧青规矩见礼之后,还没等张嘴,吴道仁就开口打断了她要说的话“没用的,我没有办法,孩子,想必你师父也同你说过了,你不必再徒劳折腾了”
碧青的脸色迅速灰败。
吴道仁见此,再思及自己的徒弟,一个两个都如此了无生趣,到底心生不忍,想了想,决定编点什么虚无缥缈的话,让他们不至于如此心死。
沈吟半晌,他开口说道“虽然公主此次在推演中所入的是必死之局,但世上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当年,公主的父母本不必身死,但却为天下留下了一线生机。说不准,哪一日,得了什么大机缘,公主她还能再回来也说不准。”
碧青自小跟着大巫师,哪些话能落到实处,砸出声响。哪些话,是云山雾罩,虚头巴脑,碧青门儿清。眼下听到吴道仁如此说,碧青一颗心如坠冰窟,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像是被冬天的一捧雪水浇了个透心凉,连一丝热气儿都冒不出了。
碧青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路上碰到了坤多,碧青如游魂一般从坤多身边经过,坤多便知她所求无果,便什么也没有再问。
吴道仁离开之前,特意去见了夏凉和王元虎,这几百年来,唯二两个能从伏喾的封印中出来的人。
夏凉自从出来后,便一直被坤多派人严加看管。
坤多本想将夏凉一杀了之,以洩心头之恨。只是近几日接连打击之下,坤多将此人完全忘在脑后,听说吴道仁要见他,虽有些不解,但仍旧是陪着去了。
吴道仁对王元虎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称讚,称他此后必有大福。
而对夏凉,吴道仁就明显有兴趣地多,他一眼便能看出,夏凉的过往。
夏凉在被伏喾封印之前,吴道仁已然是搅动江湖风云变幻的第一号人物,夏凉自然也听说过吴道仁的名号。
两人一对视,几句交谈下来,都有一种老狐貍遇到半老狐貍的惺惺相惜之感。